石階向下二十七級，盡頭是一間鑿出來的密室。
裴松聲第一個下去，火摺子亮起來的時候，他在密室中央站了很久，久到後頭的嚴律忍不住出聲：「裴執事？」
「下來吧。」老人的聲音很平，「人去屋空了。」
密室不大，佈置卻讓人脊背發寒。
靠牆一排鐵籠，籠門大開，籠底鋪著發黑的稻草——籠子的尺寸，關不下熊羆，關人剛剛好。稻草裡撿出半只孩童的布鞋。牆角一口青銅盆，盆底積著一層暗紅的垢，火光下泛著油。正中的石案上，扔著一件來不及帶走的黑袍，袍角繡著暗紋；案頭立著一杆小幡，幡骨慘白，不是竹，不是木——嚴律拿劍鞘挑起來看了一眼，臉色鐵青地放下了。
人骨。
「這是……」年輕弟子的聲音發顫，「這是什麼買賣……」
沒人答話。陳洛立在石案旁，忽然覺得胸口一涼——
殘珮涼得扎人。
不是遇靈的溫熱，是相反的東西，像貼著皮肉的地方結了一層霜。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，涼意淡了；靠近石案，涼意又起。案上黑袍的暗紋在火光裡浮動，他終於看清那紋路繡的是什麼——一隻閉著的眼睛。
「裴執事。」搜檢石案暗格的弟子突然出聲，掌心托著一枚銅印。
印不過拇指大，印鈕鑄成一朵倒垂的蓮花，蓮瓣層層向下，印面刻著兩個古篆。嚴律湊近火把辨了半天，搖頭。裴松聲接過銅印，只看了一眼，手指就合攏了。
「都上去。」他說。
「裴執事，卷宗要錄——」
「我說，都上去。」老人的聲音不高，密室裡卻霎時安靜。他環視一圈，一字一句：「今夜下來過的人，記住三件事。第一，此地只有山匪窩，籠子、幡、印，都沒有。第二，卷宗我來寫。第三——」
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，掃到陳洛時，停了半息。
「誰在山下多嚼一個字，逐出山門都是輕的。不是宗規大——是這兩個字背後的東西，比你們的命大。都聽明白了？」
沒人敢問那兩個字是什麼。弟子們魚貫上了石階。
陳洛走在最後。跨出暗門前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：裴松聲獨自立在密室中央，火摺子的光縮成一點，老人攤開手掌，盯著那枚倒蓮銅印，背影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隔了很遠，陳洛聽見他極低地說了兩個字。像是從牙縫裡碾出來的，帶著一種陳年的、淬過血的恨：
「幽冥。」
殘珮貼著心口，霜一樣涼。少年一步步走上石階，走進嶺上的夜風裡。他想起費頭領說的話——連人帶車，雪化了才找著，就剩空車。
原來不是滅口。
那些沒回來的人，是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