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堂在外門最高處，再往上一步，就是霧線。
堂裡沒有劍架，沒有靶樁，四壁空空，只掛著一幅字：「聽」。旬初三講劍，來的都是外門百裡挑一的弟子，或坐或立，煙火氣被堂外的松濤濾得乾乾淨淨。
講劍的內門劍師姓楚，五十上下年紀，一身洗白的青袍，進門不帶劍。
「今日講三個字。」他開口沒有寒暄，「聽風，聽息，聽心。」
「劍出鞘，最快的不是手，是風。風先動，劍後至——聽得見風的人，擋得下沒出鞘的劍。」他袖子一拂，堂外一片松針飄進來，懸在半空，「聽息，聽的是對手的氣息長短。息長者穩，息短者虛，息亂者，敗象已現。至於聽心——」
楚劍師環視一圈：「你們還不配。先把前兩聽帶回去。」
滿堂弟子面面相覷。有人壯著膽子問：「劍師，風聲人人聽得見，這也算劍法麼？」
「聽得見？」楚劍師笑了笑，「堂外松林，方才過去一陣風。誰聽出了什麼？」
沉默。弟子們你看我，我看你。風就是風，能聽出什麼？
後排一個瘦削的少年慢慢舉起手。
「說。」
「三陣。」陳洛道，「不是一陣，是三陣。頭一陣過了林梢沒下來；第二陣貼著地，捲了雪粉，打在堂前臺階上；第三陣最小，從東邊繞進來的，帶著點潮氣——東邊在化雪。」
堂裡靜了一瞬，隨即響起低低的嗤笑——這不是劍堂，是山野人談天麼？
楚劍師卻不笑。他盯著陳洛看了半晌：「名字。」
「外門陳洛。」
「你打過獵。」不是問句。
「獵了六年。」
「六年。」楚劍師點點頭，轉向滿堂弟子，「都聽見了？他方才說的，就是『聽風』。風不是一陣，風有層，有向，有濕燥——每一層裡都藏著消息。你們練劍，先練招；他打獵，先練的就是聽。」
「劍道三千，入門的路各不相同。有人從劍入，有人從氣入——」他的目光落回陳洛身上，「有人從山裡入。松風劍法你們都領了吧？十二式，外門人人有份，練出名堂的百中無一。為何？招是死的，風是活的。回去把十二式拆了，一式一式，對著風練。」
散講後，弟子們三三兩兩往山下走，議論聲壓得低低的。陳洛落在最後，走到堂前臺階，忽然停住。
第二陣風捲上來的雪粉，還積在臺階縫裡，薄薄一線。
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松濤，忽然想起七歲那年，爹第一次帶他進山，在一棵老松底下按著他的肩膀，說的頭一句話——
「阿洛，山裡活命的本事，一半在耳朵上。」
原來爹教的，就是劍。
少年在暮色裡朝著松林深深一揖，把「聽」字收進心口，下山去了。他沒看見，劍堂的窗後，楚劍師望著他的背影，提筆在名冊「陳洛」二字旁點了一個硃砂點。
外門三千弟子的名冊上，硃砂點攏共不過七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