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站完樁，陳洛把自己的練劍地挪到了霧林深處。
楚劍師說，把十二式拆了對著風練。他練得笨：一式「松濤起」，起手撩劍，他站在風口反反覆覆撩了七天，撩到手腕腫起來，才咂摸出一點意思——劍鋒切進風裡，角度對了，風從劍脊兩側滑過去，是順的；角度錯半分，風就在鍔口打旋，澀。
風替他喂招。這是六年獵場教的道理換了一件衣裳。
這日清晨霧重，他練到第九遍，忽然停了。
林子裡多了一個人。
沒有腳步聲，沒有驚鳥——獵戶的耳朵竟然一無所覺。霧深處立著一襲白衣，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的一竿雪竹。那人背著一柄長劍，劍鞘素得沒有一絲紋飾，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。
「你的劍，」白衣人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像劍出鞘前那一線寒，「第三式起手慢了半拍。」
陳洛握劍抱拳：「請教。」
「不是教你。」白衣人踏前一步。霧忽然分開了——不是風吹的，是他走過來，霧自己讓開的，「是它慢了半拍，配不上你的耳朵。」
他抬手，兩根手指併作劍訣，隨意一引——
陳洛沒看清。真的沒看清。他只覺得面前的霧被一線白光整整齊齊剖開，「松濤起」同樣的起手，同樣的路線，可那一指過處，滿林霧氣如潮水兩分，半息之後，遠處一棵老松簌簌一抖，積在針葉上的露水齊齊墜地，像下了一場一棵樹的雨。
這就是第三式。同一式。
「看見了？」白衣人收手，霧合攏回來，「不是招快。是意在劍先——你聽風聽得很好，可你聽完了才動，就慢了半拍。要在風裡聽出它下一步要去哪。」
陳洛怔在原地，反覆咀嚼這句話，忽然抱拳，深深一揖：「多謝指點。外門陳洛，敢問師兄名諱？」
白衣人已轉身往霧線上走，聞言側了半張臉。
「謝驚鴻。」
陳洛握著劍的手緊了緊。這個名字外門無人不曉——內門第一，金靈根，十六歲上雲海，東洲劍修世家謝氏的嫡子，人稱謝家小劍仙。
「記住，」白衣越走越淡，聲音散在霧裡，「劍是死的，風是活的，人比風還活。你耳朵不錯——可惜，根子太濁。」
最後四個字說得毫無惡意，就像在說今晨霧重、明日轉晴，是一句再客觀不過的敘述。也正因如此，比任何嘲弄都重。
霧林重新安靜下來。陳洛在原地站了很久，然後抬起劍，重新起手第三式。
慢了半拍。再來。
慢了小半拍。再來。
日頭升到頭頂時，他撩出了第一百八十七劍——這一劍出去，鍔口的風，第一次沒有打旋。
「根子濁，」少年收劍入鞘，望著雲海的方向，一字一字地說，「路不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