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季考,劍堂設「劍階」。
九根石柱一字排開,一柱一階,各站一名內門遴選的守階弟子。外門應考者從第一階打起,打落守階者則登階,登得越高,季評越高。往年紀錄:登四階者三人,五階者一人——那人如今已是內門真傳。
陳洛報了名。他練氣二層,報名冊上排在末尾,領號牌時管事的都笑:「二層打劍階?小子,第一階守階的是練氣四層。」
輪到他上場,已是午後。
第一階守階弟子挽了個劍花,示意他先攻。陳洛不攻,持劍側立,聽。對手氣息沉穩,是練熟了的架子——可架子越熟,起手越有定式。風先動。第一階的劍遞出來的前一瞬,陳洛已經側身讓進他劍路的空門,「松濤起」自下而上一撩——
鐵劍磕在對方腕甲上。守階弟子的劍脫手飛出三丈。
滿場一靜。
第二階換了個路數狠的,搶攻,劍勢潑風也似。陳洛退了十七步,一直退到石柱邊緣,看客都以為他要被逼落時,他忽然不退了——潑風的劍勢裡有一個換氣的縫,他等了十七步,等到了。一劍點在肘彎,第二階棄劍認負。
「這濁根什麼時候藏的這一手?!」場邊姜負山吼得像打雷,顧青蘆抱著手爐,眼睛亮晶晶的。
第三階,守階的是練氣六層的內門弟子,用軟劍。
軟劍無定式,如蛇,如水,風聲全是碎的——陳洛的耳朵第一次失了靈。三十招後,軟劍繞過他的格擋,劍脊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「承讓。」守階弟子收劍。
陳洛敗了。敗得心服口服,抱拳一揖,轉身下階。二層登二階,季評已是外門前十,場邊的喝彩不比登階者少——
喝彩聲卻忽然低了下去,低成一片嗡嗡的耳語。
九根石柱盡頭的高臺上,不知何時立著一襲白衣。謝驚鴻多久之前來的、看了幾場,沒人知道。內門第一極少露面,此刻滿場外門弟子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他的目光越過全場,落在剛下階的陳洛身上。
「霧林裡那半拍,」聲音不高,滿場卻字字清楚,「補上了。」
陳洛抬頭,迎著那道目光:「補了一半。軟劍聽不懂。」
「軟劍不用聽。」謝驚鴻淡淡道,「等你聽得懂『不用聽』三個字,再說。」
他轉身欲走,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,側過半張臉,像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:
「三年。」
「三年後你若能上雲海——」白衣一拂,人已在高臺之外,只有聲音留在原地,「我在劍峰等你。」
滿場譁然炸開。內門第一的劍,多少內門弟子求一敗而不得;一個外門二層的濁根,憑什麼——
「憑什麼啊!」回弟子舍的路上,姜負山還在替他激動,蒲扇大的手拍得陳洛肩膀生疼,「三年!阿洛,內門第一等你三年!」
「不是等我。」陳洛搖頭。
他心裡清楚得很:那句話於謝驚鴻,不過隨手擱下的一枚棋子,落了就忘。天才的世界裡,這種話說給誰都是恩賜。
可是——
少年抬頭,望向暮色裡的雲海。霧線上金光滾滾,三十六峰的劍氣直上雲霄。
說的人可以忘。接的人,可以當真。
「三年。」他輕輕地說,把這兩個字,跟娘的殘珮放在了同一個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