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風劍法十二式，陳洛練齊了。
「練齊」在外門有公論：十二式走完，招式不錯不亂，便算齊。多數弟子一個月練齊，然後就撂下了——外門誰不知道，松風劍法是大路貨，季考劍階上真正撐場面的，是各家自購的中階劍訣。
陳洛的練齊，是另一種練法。
每天卯時站樁，辰時挑水，餘下的功夫全在霧林。一式「松濤起」練了七日，二式「雲過隙」練了九日——他不數遍數，數風。每一式要在四種風裡都走順了才算過：晨風、谷風、穿林風、還有雨前那種悶死人的滯風。
「風順了」是什麼意思，他跟姜負山解釋過一回：「劍走出去，風不擋它，也不裹它。像……像下坡路上推車，車自己會走，你只扶著。」
姜負山聽得直撓頭，撓完頭就把外衣一脫：「俺不懂風。俺懂捱打——來，往俺身上招呼。」
於是霧林裡多了一景：一個鐵塔似的少年扎著馬步，運起撼山勁，皮膚繃得像牛皮鼓面；一個瘦削的少年繞著他遊走，劍出如風，點肩、點肘、點膝，全收著力，只印一個白點。
「三式慢了！」姜負山中氣十足地報，「這回四式順——嘶，六式又澀了！」
他不懂劍理，卻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樁——撼山勁把皮肉練成了砧，劍鋒落在何處、力道差了幾分，他比誰都清楚。兄弟倆一個借風喂劍，一個借劍喂體，各練各的，各成各的。
一個月下來，外門都知道濁根有兩樁怪：不買劍訣，把大路貨往死裡磨；不找對手，找了塊會說話的鐵。
嗤笑的人不少。裴松聲聽說了，只嗯了一聲。
倒是這日傍晚，兩人練完收功，霧林外圍站著幾個看熱鬧的外門弟子，其中一個忍不住開口：「陳師弟，何苦呢？松風劍法練到頂也就這樣——我這有本《青蛇劍譜》，中階的，三枚靈石轉你？」
陳洛正拿布擦劍，聞言抬頭，認真想了想：
「多謝師兄。不過——我這套還沒練到頂。」
「十二式你都齊了，還練什麼？」
「齊了招，沒齊意。」陳洛把劍插回鞘，「楚劍師說，招是死的，風是活的。我想試試，把十二式練活要多久。」
那弟子怔了怔，搖著頭走了，背影裡全是「不可理喻」四個字。
姜負山披上外衣，甕聲甕氣：「阿洛，俺瞅著他們不是笑你劍，是笑你窮。」
「都笑。」陳洛把布疊好，忽然笑了一下，「窮是真的。劍是不是大路貨——」
他望向霧線之上。那裡有一個白衣的影子說過，同一式劍，可以讓一整棵松樹落雨。
「——得問三年後的劍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