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堂的規矩,弟子滿三年可申請獨立開爐。顧青蘆的申請批下來那天,她把批文看了五遍,然後在藥園裡轉了三圈,一株藥苗都沒看進眼裡。
首煉定在五月十五。煉的是養氣散——外門用量最大的丹散,方子爛熟,火候卻是三年打下手也摸不透的東西:師父掌爐時只說「看火色」,可火色到了自己眼裡,橘就是橘,紅就是紅。
第一爐,藥性沉了,出來一灘焦褐。
第二爐,她記著第一爐的教訓,火撤早了,藥漿凝不成粉。
第三爐炸了。不重,就是砰的一聲悶響,爐蓋跳起來,滿屋子白煙,她的劉海燎去一角。
顧青蘆坐在丹房門檻上,抱著膝蓋。天黑了,她沒點燈。三份藥材的錢是她攢了半年的月例,更疼的是那句話——申請批文上,管事師叔的批語:「資質尚可,性躁,宜緩。」
性躁。她十歲起替祖母煎藥,煎了五年,祖母還是走了。打那時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學藥,學到能跟閻王搶人。這叫性躁?
「顧師姐。」
門檻外站著陳洛,提著一只食盒——她中午託人捎話說不去吃飯了,這人把飯提來了。
「煉壞了。」她甕聲甕氣,「三爐。」
陳洛把食盒放下,也不勸,蹲下來看那口黑黢黢的丹爐,看了半天,忽然問:「爐膛的火,你看哪裡?」
「火色啊。焰心橘轉金就投藥——書上都這麼寫。」
「嗯。我不懂丹。」陳洛撓撓頭,「不過我燒過六年的火。山裡人熏肉,火候差一絲,肉就柴。我爹教我,看火不看焰——焰是火的臉,會騙人。風一過,焰就變色,火沒變。」
「那看什麼?」
「聽,和看炭。」他拿火鉗撥開爐門,「炭芯的紅,騙不了人。還有聲音——火旺到頭要轉衰之前,那個嗶啵聲會先密上一陣,像人喘不上氣之前,呼吸先亂。」
顧青蘆怔怔地看著他。
書上沒有這個。師父沒說過這個。可是她想起來了——師父掌爐時,耳朵總是微微側著的。她一直以為那是老人家的習慣。
「再煉一爐。」她騰地站起來,眼睛亮得嚇人,「你別走,坐這兒,幫我聽火。」
第四爐,子時開的。
她投藥,他報火:「密了——要轉衰,添半塊。」「穩了。」「這陣風進來的,焰虛,別理它。」兩個人像獵戶配獵犬,一個掌勺一個掌耳,忙到後半夜——
爐蓋揭開,白氣散盡,一爐養氣散,色如新雪,粒粒勻淨。
顧青蘆捧著篩盤的手都在抖。她小心翼翼地撮起一點,捻開,聞香,忽然轉頭,眼眶紅紅的,卻笑得比誰都兇:
「成了!陳洛,成了!比師父那爐——呸呸,不敢比。可是成了!」
「嗯。」陳洛笑,替她把爐門封上,「往後你開爐,缺人聽火就叫我。」
「一言為定。」她把第一包養氣散塞進他手裡,不由分說,「爐錢。拿著——這是我顧青蘆頭一爐的藥,過了這村,有錢也沒這鋪。」
窗外天快亮了。五月的風掠過藥園,帶著新葉和藥香。後來許多年,顧青蘆丹道大成,開爐前仍有個改不掉的習慣:
先側耳,聽一聽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