力堂大課，每月廿二，外門東崖。
所謂大課，就是力堂堂主雷萬鈞親自下場，一柄八十斤的鐵錘，誰接得住一錘，記名；三錘，入室。力堂立堂百年，入室弟子攏共十一人。
姜負山排在受錘隊伍的最前頭。他為這一天等了三個月——力堂不看靈根看筋骨，可筋骨也有門檻：撼山勁沒小成的，堂主的錘是不落的，落了就是草菅人命。
「石磨村姜負山！」他吼出名號，扎穩馬步，雙臂交疊過頂。
雷萬鈞打量他一眼，掄錘，落。
第一錘下去，東崖的地皮都顫了顫。姜負山雙腳陷進土裡半寸，臂上撼山勁蕩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——人沒動。
圍觀的外門弟子轟然叫好。
第二錘，七分力。姜負山悶哼一聲，雙膝一沉，土裂到腳踝——人還是沒動。
雷萬鈞的眼睛亮了。第三錘掄圓了，帶著風雷之聲砸落——
這一次姜負山動了。他不硬接了，雙臂順著錘勢往下一卸，腰馬一擰，八十斤的錘頭貼著他肩頭滑進地裡，砸出一個三尺的坑。他自己也踉蹌著退了五步，一屁股坐進土裡，咧開嘴，滿臉是汗地笑。
東崖靜了一息，隨即炸了。卸力！第三錘從來沒人卸得掉——硬接是筋骨，卸力是悟性！
「好小子！」雷萬鈞把錘往地上一杵，哈哈大笑，「錘是死力，人是活力——誰教你的？」
「俺兄弟！」姜負山抹了把汗，中氣不減，「他使劍，說什麼……借勢！風托著劍走！俺尋思，錘也是風，大點的風！」
雷萬鈞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場邊站著個瘦削少年，正笑著搖頭。
「劍修的理，餵了體修的招。」堂主咂咂嘴，「有意思。姜負山，記名——好好練，入室的位置，老夫給你留著。」
散課後，兄弟倆坐在東崖邊，腿懸在崖沿外晃。雲海在腳下翻湧，落日把霧線染成一條金線。
「阿洛，」姜負山忽然開口，聲音難得地不像打雷，「俺娘捎信來了。村裡人聽說俺進了仙門，把俺家門檻都踏破了。俺爹回信就一句話——『別給石磨村丟人』。」
「嗯。」
「俺琢磨著，」他掰著手指頭，「撼山勁小成了，記名了，練氣也三層了。再兩年，俺要是能摸到力堂入室——俺就是石磨村八百年裡最出息的人了。」他咧嘴笑，「出息到頭了。」
陳洛側過頭看他。
「到頭？」
「俺知道自個兒的斤兩。」姜負山望著雲海，難得的平靜，「土靈根，體修，這輩子練氣圓滿就是天花板，築基？想都不敢想。可俺不虧——俺這樣的，能摸著仙門的邊，夠本了。倒是你，」他一巴掌拍過來，「三年之約！上雲海！阿洛，你跟俺不一樣，你得往上走——你走多高，俺在底下給你扛多重。」
陳洛沒躲那一巴掌。肩膀被拍得生疼，他望著腳下的雲海，半晌，開口：
「姜大哥。我娘走的時候說，山外有路。」他頓了頓，「我原先以為，那是說給我一個人的。現在我覺得不是。」
「路要是真有，」少年轉過頭，認真地看著他的兄弟，「就沒有走到頭這回事。你的天花板——將來我替你捅開。」
姜負山愣了半天，忽然咧開大嘴笑了，笑聲滾下東崖，驚起滿谷歸鳥：
「好！那俺等著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