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九,站樁滿一百天。
卯時,陳洛照常上崖邊那根樁。頭頂的粗陶碗換過三只——不是他灑的,是山風刮的;如今無論風怎麼刮,碗裡的水面只是輕輕晃,像一塊冰。
裴松聲蹲在崖邊抽旱煙——酒葫蘆掛在腰上,煙桿是新添的毛病。他看著少年站完最後一炷香,磕了磕煙鍋:
「下來。百日滿了,該教劍了。」
陳洛心頭一熱,翻身下樁,抱劍躬身。
「都說說,這百日,樁上站出了什麼?」
「腿上的根,腰上的軸。」陳洛想了想,又補,「還有——不動的本事。風越大,人越靜。」
「嗯。那就教了。」裴松聲把煙桿別到背後,隨手撿了根枯枝,「看好,就一式。」
陳洛屏息凝神。
老人拖著枯枝,慢吞吞地在地上劃拉了一下——真的就是劃拉了一下,從左到右,一橫。不快,不慢,沒有風聲,沒有劍意,像個私塾先生在沙盤上寫字。
「看清了?」
「……看清了。」
「練去吧。」裴松聲重新蹲回崖邊,「什麼時候看不清了,什麼時候算入門。」
陳洛:「?」
可裴松聲已經閉目養神,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擺明了不再多說一個字。陳洛捏著劍,滿腹狐疑地照著劃——一橫。誰不會?他劃了十遍,百遍,橫平如尺。這算什麼劍?
轉機出在傍晚。他劃到第七百多遍,手臂酸沉,動作漸漸慢下來——慢著慢著,忽然咦了一聲。
慢下來的這一橫,跟裴松聲那一橫,不一樣。
差在哪,說不上來。他重新加快,像了三分;再慢,又不像了。他把百日站樁的沉勁灌進手臂,還是不像——老人那一橫,起筆收筆連個頓挫都沒有,就像……就像那根枯枝只是路過那段空氣,順便把它分開了。
不迎,不拒。
陳洛悚然一驚。這一橫裡,藏著的是引氣訣的那八個字——氣如雲棲,不迎不拒。劍如雲棲。原來從測靈臺把他撿回山的那天起,這位老人教的就是同一件事:站樁是它,挑水是它,此刻這一橫還是它。
他越劃越慢,越劃越「看不清」那一橫到底是什麼——每一遍都能咂摸出新的東西,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。
入夜,他盤膝行功,丹田那口氣今夜格外馴順。白日七百遍的一橫彷彿也刻進了氣脈裡,靈機自百會而下,不迎不拒,暢通無礙——水面無聲無息,又漫過了一道石坎。
練氣三層。
崖邊,旱煙的火星在黑暗裡亮了一下。
「小子悟性不壞。」裴松聲自言自語,朝著雲海吐出一口煙圈,「一橫用了一天就摸著邊——當年那個人,可是劃了三個月。」
煙圈散進夜風裡。老人望著北方的星空,難得地,就著葫蘆喝了一口悶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