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河坊的夜市亥時散,地下的市,亥時才開。
臨河貨棧的地窖裡,燈火通明。骰盅起落,靈石在桌面上滑來滑去,賭的是「靈潮」——猜下一炷香內,坊市靈脈的潮訊漲落。修行人的賭法,比凡人的天九牌兇十倍。
孫昊把最後一枚靈石推了出去。
「漲。」他嗓子啞了。從戌時到現在,他手氣爛得像被詛咒——不,前半夜是好的,好得邪門,贏到三十枚的時候,莊家換了一個管事來搖盅,然後他就再沒贏過一把。
盅開。落。
「孫公子,」管事笑得客氣,撥著算珠,「連本帶利,五十枚下品靈石。」
五十枚。孫昊的手指冰涼。他一季的月例是四枚——叔父貼補翻倍,也就八枚。五十枚,他不吃不喝要攢六年。
「記帳。」他梗著脖子,「我叔父是雲棲宗外門執事,孫——」
「孫長老,我們自然知道。」管事笑容不變,「正因知道,才容公子賒到現在。地下的市有地下的規矩:三日內清帳。清不了——」他頓了頓,算珠一撥到底,「就只好請孫長老來清了。宗門執事的侄兒下黑市聚賭,這卷宗要是遞上雲棲山……」
孫昊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叔父疼他,但叔父更疼自己的位置。這事捅上去,月例、蔭庇、內門的指望,全完——連叔父自己都得吃掛落。
「寬限——」
「規矩就是規矩。」管事收了算盤,起身讓開。
他身後的陰影裡,不知何時坐著一個人。皂色短打,面目平庸,端著一盞冷茶,像已經坐了很久。
「孫公子留步。」那人開口,聲音溫溫吞吞,「在下姓卯,行商的。方才聽了半耳朵——五十枚靈石,不是大數目,也不是小數目。」
孫昊警惕地打量他:「你想怎樣?」
「做買賣。」卯先生從懷裡摸出一只白瓷丹瓶,輕輕推過桌面,「公子的帳,在下清了。這瓶『築元散』,公子也拿去——服上一月,練氣五層如履平地。分文不取。」
天上不會掉靈石。孫昊盯著丹瓶沒動:「條件。」
「聰明人。」卯先生笑了,「條件很便宜:往後每月初五,公子來這兒喝盞茶,跟在下聊聊山上的事。不打聽機密——就聊些誰都看得見的閒事。譬如,這一季誰的修為進得快啊,藥園進了什麼新苗啊,還有……」
他呷了口冷茶,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一句:
「譬如那位五濁靈根的陳師弟,近來又有什麼新鮮事。」
孫昊瞳孔一縮。
深夜的地窖裡靜了片刻。恐懼、僥倖、積了半年的怨毒,在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臉上翻來覆去地滾——最後沉澱下來的,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一點快意:不過是聊閒天。還能白得靈藥。至於陳洛……濁根的閒事,關他孫昊什麼事?
「……成交。」
他抓起丹瓶的時候,沒有看見卯先生垂下的眼裡那一絲冷光,像毒蛇曬夠了太陽,緩緩收攏了盤著的身子。
魚咬鉤了。餌都不用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