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的雨,一下就是六天。
第六天夜裡,藥園的水渠垮了。上游山溪吃飽了雨水,一股濁流從垮口撲進來,藥園最低的三層靈田首當其衝——凝露草泡一夜就爛根,人參苗更嬌貴,水淹過頂芽,三年的功夫就白費。
顧青蘆提著燈籠站在雨裡,聲音都劈了:「掘溝!往東邊掘,把水引去崖下——」
「來不及。」陳洛抹了把臉上的雨,「土是泡透的,掘一尺塌一尺。」
「那怎麼辦?!」
陳洛沒答話。他順著垮口往上游跑了百來步,燈籠照著濁流打旋的地方看了看,又蹲下去抓了把泥搓了搓,回來時已經有了主意:
「不堵垮口,堵不住。往上游三十步,溪道拐彎的地方,水勢是斜的——在那兒下『梢工』,把水頭別開一寸,下游就偏出一丈,剛好偏進東邊的行洪溝。」
「梢工是什麼?」
「山裡人擋春汛的法子。」陳洛已經在挽袖子,「砍松枝,帶葉的,一層枝一層石頭壓著往水裡鋪——枝葉掛泥,越沖塞得越實。姜大哥!」
「在!」姜負山一頭撞進雨幕。
「砍樹。要整枝的松,越蓬越好。」
那一夜藥園燈籠齊出。姜負山領人砍松枝,一趟扛三棵;顧青蘆調來藥堂全部雜役搬石頭;陳洛站在溪道拐彎處的水裡,指揮著一層枝一層石往下壓。濁流兇得很,頭兩層剛鋪下去就被掀走,他不慌——爹說過,梢工要「讓三分」,順著水勢斜著鋪,不跟水頂牛。
第三層鋪成了。第四層壓上去,水頭果然偏了一寸。
一寸就夠。到四更天,濁流乖乖拐進了東邊的行洪溝,轟隆隆地灌下山崖去了。垮口的水位一路退,最低那層靈田的水剛沒過田埂,沒淹著頂芽。
天亮雨歇。三個泥人並排癱坐在田埂上。
「保住了。」顧青蘆看著滿園滴水的藥苗,嗓子啞得像破鑼,忽然笑出聲,「三千株,全保住了——陳洛,你這腦子怎麼長的?書上教煉藥,教練劍,怎麼不教這個?」
「書教不了。」陳洛也累得直喘,「這是山教的。」
管藥園的執事巳時趕到,繞著那道梢工看了三圈,回頭就往執事堂報了功。傍晚批文下來:藥園雜役陳洛,記功一次;另賞靈石四枚——外門記功,向來只給雜役月例,這回破例給了靈石。
「四枚!」姜負山替他高興,「加上你原先兩枚,六枚了!夠買半本《青蛇劍譜》了!」
「不買劍譜。」陳洛把靈石收進貼身的布囊,跟殘珮放在一處。
他望向北面的後山。雨後初晴,山色濃得化不開,可是不知怎麼,他總覺得哪裡不對——
雨停了,山裡該有鳥叫的。
一聲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