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第六天，陳洛特意起了個大早，進了後山。
不是打獵。外門後山禁獵，他只是去看——看雨後的獸蹤。獵戶的老習慣：大雨如同大雪，是山的一張白紙，什麼獸走過什麼路，紙上一筆一筆都記著。
他看了一個時辰，越看心越沉。
蹤太多了。多得不對。泥地上，鹿蹄印疊著野彘印，獾的爪痕壓著狐的，全是新的，全朝著同一個方向——南。沒有覓食的迂迴，沒有標記地界的抓痕，就是走，頭也不回地走。溪邊一片被踩爛的莓果叢，果子熟得正好，沒有一張嘴停下來吃。
逃荒的走法。
更不對的是聲音。仲夏的山，本該吵得像廟會——蟬、鶯、啄木、松鼠吵架。此刻滿山只有風聲。他站在崖口聽了一刻鐘，聽見的鳥叫攏共三聲，全在南邊，全是過路的。
山空了。北邊的山，正在把自己的住客往外倒。
當天下午，陳洛去了執事堂。
值堂的周執事聽完，眼皮都沒抬：「獸往南走？六月天獸換場子，年年有。」
「執事，換場子是散的，這回是齊的。」陳洛把話放慢，「鹿和彘不同路，狐和獾不同時。如今牠們擠在一條道上跑，連莓果都不停嘴——山裡人管這個叫『倒山』。倒山只有兩種來頭：大火，大災。後山沒有火。」
「那就是你多心。」周執事翻著簿子，「宗門有巡山弟子，輪得到一個雜役……」他掃了眼名冊，糾正自己，「一個外門新丁來報災？行了，記下了。回吧。」
「執事——」
「回吧。」
陳洛出了執事堂，站在階下。姜負山等在外頭，見他臉色就知道了：「沒人信？」
「嗯。」
「那咋辦？」
陳洛望著北山。晚霞燒在山脊上，山的輪廓還是那個輪廓，可獵戶的眼睛看得見：那不是一座安靜的山，是一座正在屏住呼吸的山。
「信不信是他們的事。」他說，「看不看是我的事。走，幫我個忙——去藥園借兩捆麻繩。今晚我在北坡下幾個『響套』，獸踩了不傷，就是響。響聲的密法，能告訴我牠們跑得多急。」
當夜，北坡上響套下到第九個，身後忽然有人開口：
「第十個，下在風口。」
陳洛回頭。裴松聲提著酒葫蘆立在坡上，不知站了多久。老人的目光越過他，落在黑沉沉的北山上，臉上沒有半分醉意。
「裴執事……您信？」
「我去過北邊的山。」老人答非所問，拔開葫蘆塞，卻沒喝，「陳洛，明日起，站樁挪到北崖。樁照站——耳朵，替我盯著山。」
「盯什麼？」
裴松聲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陳洛以為他不會答了，他才開口，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：
「盯著看，是什麼東西，把一座山嚇成了這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