響套下到第四夜，全啞了。
不是沒獸踩——是沒獸了。北坡的獸蹤一夜之間斷得乾乾淨淨，倒山倒完了，山空得像一口倒扣的鍋。第五天清早，裴松聲把陳洛從樁上叫下來：「走，進山。」
一老一少，一葫蘆一弓，走的全是獸道。裴松聲在前，灰袍飄飄，步子看著慢，山石溪澗如履平地；陳洛跟在後頭，越走越心驚——這位老人認獸道的本事，不在他爹之下。
「裴執事也打過獵？」
「戍過山。」老人答得簡短，「山跟山不一樣，道理一樣。」
晌午，過了外門巡山弟子的界碑，再往北，山勢陡然森冷。約莫半個時辰後，裴松聲忽然停步，鼻翼動了動。
陳洛也聞到了。風裡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——他這輩子聞過一次，在黑風寨密室的石階口。
繞過一道石樑，兩人同時站住。
窪地裡橫著一頭妖獸的屍體。是頭鐵背蒼熊，肩高丈餘，這等體魄，尋常練氣修士見了都要繞道。牠死得很完整——皮毛無傷，骨架無損，可整具屍身癟塌塌地陷在泥裡，像一只被抽空的皮囊。
陳洛蹲下去細看，頭皮一陣陣發麻。
熊的雙目圓睜，眼窩深處灰敗如死炭；獠牙間凝著黑色的涎痕；最駭人的是那身皮毛——毛色枯得像燒過的茅草，風一過，簌簌往下掉，掉下來的毛在半空就碎成了灰。
「精魄被抽了。」裴松聲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，平得沒有一絲起伏，「連血肉裡的生機一併抽乾。這頭熊死的時候，是被人從裡到外，喝乾的。」
陳洛胸口猛地一涼——殘珮，又涼了。跟密室那次一模一樣，霜貼著皮肉。
「裴執事，」他壓著嗓子，「是黑風寨那個『幽冥』？」
裴松聲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繞著熊屍走了一圈，在泥地上撥出幾枚淺淺的腳印——人的腳印，赤足，趾細長，深不過半寸。
「妖獸精魄煉陰珠，是幽冥道的老手藝。」他終於開口，「但尋常幽冥修士，抽一頭鐵背熊要佈壇設祭，折騰一夜。這裡沒有壇，沒有祭——」他指著那幾枚淺得像貓的腳印，「來人踏著這頭熊的胸口，站了一站，就走了。」
「站了一站……就把牠喝乾了？」
「所以獸往南逃。」老人直起身，望向北方層層疊疊的山影，「獸比人靈。牠們早就知道，山裡進來了一個——不，一頭東西。」
回程路上，兩人都沒說話。快到界碑時，裴松聲忽然開口：
「今日看見的，跟黑風寨一樣的規矩。」
「明白。」陳洛頓了頓，還是問了，「裴執事，您跟幽冥道……有舊帳？」
老人的腳步沒停，背影在斜陽裡拖得很長。
「三十年前，」他說，「我把一整營的弟兄，留在了北邊。」
「帳在，人在。」酒葫蘆到了嘴邊，這一次，他喝得很慢，「走吧。回去把你的樁站好——山要變天了，變天之前，多長一寸根，多活一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