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崖的樁，比想像中難站。
難的不是樁——是山。以前站樁，滿山的聲音是他的尺：風幾層，鳥幾處，溪水漲落，樣樣有數。如今北山死寂，尺沒了。人站在樁上，像懸在一口深井裡，安靜得耳朵發脹。
頭三天，陳洛心浮氣躁。裴松聲的話——「耳朵，替我盯著山」——說得容易，山空了，盯什麼？
第四天，他開始聽見以前聽不見的東西。
先是自己的心跳，然後是血過腕脈的嗡嗡聲，再往後，是更細的：樁木在他腳下極緩慢地吐潮氣，崖壁的石縫裡有蟲在換殼，三里外一株老松的根，咬著岩層，發出比呼吸還輕的吱聲——
原來滿山的熱鬧底下，一直墊著這一層。獸的山空了，石頭和樹的山還在。
半個月，他把這層「底音」聽成了新的尺。哪天石縫裡的蟲不換殼了、老松的根不吱了，那才是真正該報警的時候——山的死寂之下，還有一層更深的死寂。裴松聲要他盯的，是那個。
七月初二夜，他照例最後一炷香收樁。
那晚沒有月亮。他立在樁頂，忽然覺得丹田那口氣動了——不是他引的，是氣自己往上湧，像溪水漫過第三道石坎前，那種急切的、微微發顫的滿。
水到了。渠還沒成。
陳洛不慌。他在樁上緩緩闔眼，把半個月聽熟的「底音」一層層鋪開：樁木的潮氣，石縫的蟲，老松的根……心神沉進那片天地的呼吸裡，自己的呼吸慢慢跟它對上了拍——
一拍，兩拍。
第三拍上，丹田輕輕一震。
氣漫過石坎，順著拓寬的經脈轟然流轉，一週天走完，通體八處竅穴同時發燙。與前三次不同的是，這一次，氣走到皮膚就停不住了——一縷極薄的氣息透體而出，繞著他周身三寸，緩緩流動。
氣感外放。練氣四層。
陳洛睜開眼。
世界不一樣了。夜色還是夜色，可周身三寸之內，那層薄薄的氣息像多出來的一層皮膚：夜風的走向、崖壁反回來的潮氣、一隻撲向樁頂的飛蛾——不用看，不用聽，氣息碰著了，他就知道。
他忽然想起謝驚鴻在霧林裡那一步——霧自己讓開的那一步。
「原來不是霧讓他。」少年在樁頂輕聲說，「是他先碰著了霧。」
四層而已，離那一步還差得遠。可是路，第一次露出了模樣。
下樁的時候，東邊已經泛白。陳洛在崖邊站了一會兒，忽然抬手，隔空對著三丈外的一叢野草虛虛一按——氣息掠過，草葉齊齊伏了一伏，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摸了摸頭。
他笑了，收手，下山挑水去了。
四十擔，一擔沒少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