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門動起來，是在七月初十。
巡山弟子的正式回報遞了上去：北山三百里獸蹤盡斷，界碑外圍發現妖獸屍體十七具，死狀「枯槁」。周執事再想壓，也壓不住十七具屍體。內門下了法諭：獸潮將至，外門備防，山腳諸村，撤的撤，護的護。
青要山外門，一夜之間變成了工地。
演武場改成了集結場；藥園連夜起藥，養氣散、金瘡藥、避瘴丸，顧青蘆帶著藥堂雜役三班倒，眼底熬出兩團青；兵器房把封存的制式劍全數起了封，連陳洛那批新丁都補領了皮甲。
最壯觀的是築牆。
外門南口原只有一道木柵，法諭要求七日內起石牆。力堂全員上陣，姜負山所在的那一段，進度快得監工執事直揉眼睛——這憨貨把撼山勁使成了起重的架子，四百斤的條石，別人四人一抬，他一人一肩，扛著還能小跑。
「三十七、三十八——」他一邊碼石一邊數，嗓門響過打夯號子，「阿洛！俺這輩子頭一回覺得，搬石頭是修行！」
陳洛在牆下遞石灰，聞言直笑。雷萬鈞背著手巡到這一段，看了半晌，丟下一句「入室的位置挪近了」，姜負山當場多扛了一塊。
忙到入夜，兩人靠著新牆根吃飯。顧青蘆提著藥箱巡到這裡，順勢坐下，三個人分一包她袖袋裡摸出來的蜜餞。
「山下的村子都撤了？」她問。
「北面的撤空了。」陳洛道，「南麓的不肯走——秋糧還有一個月才收，走了，一年就白種了。宗門就近派人護著，杏花塢那頭，說是排了咱們外門新丁。」
「杏花塢？」顧青蘆撿蜜餞的手停了停，「我藥堂有個小雜役就是那村的，家裡三代給宗門種靈穀。」她把蜜餞包往兩人跟前一推，忽然壓低聲音，「哎，你們說——獸潮真來了，能有多大？」
沒人接話。
姜負山嚼蜜餞的腮幫子慢了下來。陳洛望著牆外——新牆高一丈二，石縫裡的灰漿還潮著。牆外是層層疊疊的南麓丘陵，月色底下，稻田一塊一塊泛著淺光，安安靜靜。
「多大不知道。」他終於開口，「我只知道獸潮跟山洪一個道理——來的時候，什麼樣的埂先垮，水就往哪裡灌。」
「這道牆是埂。」他拍拍身後的條石，「杏花塢那樣的村子，也是埂。」
顧青蘆和姜負山同時安靜下來。
夜風從北邊吹過來，帶著初秋的涼。牆頭上，巡夜弟子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起來，像一串低低的星。陳洛數了數，一共二十一盞——
他忽然想起溪雲村的雪夜，村口那片不屬於村子的燈火。
那時他在燈火外頭。如今他是燈火裡的一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