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五清早,獸潮的先鋒撞上了南麓。
不是想像中鋪天蓋地的黑潮——先來的是零散的餓瘋了的野彘、獨行的傷豺,一小股一小股,從北山潰逃下來,飢腸轆轆地一頭扎進南麓的稻田和村落。巡防的訊哨從卯時響到辰時,一處接一處。
執事堂的調令貼出來:外門弟子以十人為隊,分駐南麓十七村。
「丙七隊:杏花塢。隊正,馮遠。」——就是那位帶隊採買的馮師兄,練氣六層。名單念下去,陳洛、姜負山赫然在列,同隊的還有七個新丁,最小的才十四,是豆腐坊二丫頭同批入門的木靈根少年,握著劍,手心全是汗。
隊伍晌午開拔,半日腳程,申時進村。
杏花塢比陳洛想的大——百餘戶青瓦土屋沿溪排開,村後一片老杏林,村前是望不到邊的靈穀田,穀穗半黃,沉甸甸地垂著。村老領著全村人在曬穀場跪迎,一如當年溪雲村跪迎引靈的仙師。
「快起來。」馮遠虛扶了一把,破天荒沒擺仙長的架子——十七具枯槁妖獸屍的消息,外門都傳遍了,他笑不出來。
安置下來,陳洛先把村子走了一圈。
獵戶看村子跟旁人不一樣:村北溪口是天然的獸道口子,籬笆最破的三戶挨著杏林,曬穀場太開闊、守不住,倒是祠堂石牆厚實,門窄,好堵——他一條條記下來,回頭報給馮遠。
馮遠聽完,盯著他看了半晌:「執事堂那份『倒山』的呈報,是你遞的?」
「是。」
「……早該信你的。」馮師兄嘆口氣,把隊伍的佈防大筆一揮全改了,「照你說的辦。北溪口置拒馬,三戶靠杏林的先挪進祠堂,婦孺夜裡集中——姜負山!」
「在!」
「祠堂門那道石檻,給老子加高三尺!」
入夜前,陳洛帶著兩個新丁在北溪口下套。不是響套了——是獵戶壓箱底的絆獸索,鹿筋絞的,配削尖的硬木樁,斜四十五度朝外埋進土裡。
那個十四歲的木靈根少年蹲在旁邊看,忽然小聲問:「陳師兄,獸潮真來了……咱們十個人,守得住麼?」
陳洛把最後一根木樁砸實,直起腰。
夕陽正落進杏林後頭,村裡炊煙四起,飯香混著穀香。曬穀場上,幾個膽大的村童遠遠圍著姜負山,看他單手舉石鎖,發出一陣陣壓低的驚呼。
「守不守得住,我不知道。」陳洛答得很實在。他望著那片炊煙,想起山門口那塊積雪填不平的石刻,忽然覺得那八個字如今才真正認得——
「但劍以護生。」他拍拍少年的肩,「咱們就是幹這個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