獸潮的主力,是第三天夜裡到的。
先到的是聲音。亥時剛過,陳洛在祠堂頂上值哨,周身三寸的氣息忽然一緊——地在抖。極輕,極密,像無數面小鼓隔著山敲。他抓起號角吹了三長聲:獸潮,北面,成群。
村子瞬間醒了。婦孺入祠堂,青壯上房頂,十名外門弟子按白日排定的位置各就各位——北溪口,火把「唰」地燃成一線。
然後他們看見了。
月光下,北面的田埂線像活了過來,一整條地平線都在湧動。豺、彘、鹿、獾——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獸,此刻擠成一股濁流,被身後更深的恐懼推著,閉著眼往南捲。獸潮不獵食,獸潮只踩——百餘戶的村子擋在道上,踩過去,就什麼都不剩了。
「按套走!」陳洛在房頂上吼,「別堵正面,引偏——放頭,打腰!」
北溪口先發威。絆獸索一排排繃斷,衝在最前的幾十頭野彘栽進坑裡,慘嚎著把身後的潮頭絆亂了;緊接著杏林一側火把牆立起——獸怕火是天性,潮頭被火光一逼,齊齊向東偏了一偏。
一偏,就偏進了陳洛白日看好的那條窪道——村東的行洪溝,深丈餘,直通下游河灘。
「成了!」馮遠在祠堂頂上眼睛發亮。濁流的前半截轟隆隆灌進溝裡,順著溝勢往河灘泄去,繞開了村子。
可潮太大了。溝很快塞滿,後續的獸流漫出來,撞散了火把牆,幾十頭紅著眼的豺狼野彘直撲村街。
「補位!」
短兵相接。外門弟子的劍在窄街上起落,村裡的青壯拿鋤頭扁擔結成第二道牆。姜負山守著祠堂前最後一道街口,撼山勁全開,人就是牆——一頭撞破防線的獨角野彘(那畜生有牛犢大)被他雙手擰著獠牙硬生生掀翻在地,摔得半條街都晃。
陳洛的弓就沒停過。
他佔著全村最高的祠堂脊,箭壺見底就換馮遠遞上來的第二壺。他射的全是「頭」——每股獸流裡領頭的那一隻。獵戶的老道理:獸流如水,頭獸是水頭,水頭一折,一整股就散。一夜下來,他自己都數不清折了多少個「頭」。
最險是四更天。一股豺群繞開正面,從村後老杏林摸了進來——那裡只有兩個新丁。十四歲的木靈根少年嗓子都喊劈了,劍握得死緊,退到了祠堂牆根。
陳洛從房脊上跳下去的時候,沒過腦子。
落地,拔劍,「松濤起」自下而上——雨前那一夜悟的東西全在劍上:豺撲過來的路數,風先告訴他。一劍,兩劍,他把兩個新丁掩在身後,退進祠堂門洞——門窄,好堵,白天他自己說的。
「頂住——」姜負山的吼聲從街口砸過來,「俺來了!」
天亮的時候,獸潮過完了。
杏花塢還在。籬笆塌了半村,稻田毀了三成,青壯傷了十幾個,沒有死人。十名外門弟子個個帶彩——陳洛左臂上豺牙撕開一道口子,顧青蘆配的金瘡藥糊著,血止住了。
村老領著全村人又跪下了。這一回,馮遠沒扶。
他轉身,朝著他的隊伍,朝著十個東倒西歪、渾身血泥的年輕人,端端正正抱拳一揖。
「雲棲宗丙七隊,」他說,「守土有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