獸潮過境的第二天,村裡都以為完了,陳洛知道沒完。
潮是逃難的獸。可獵戶都懂:大難裡逃出來的群,後頭往往綴著趁亂吃食的東西——狼跟著鹿群走,從來如此。
傍晚,他的耳朵應驗了這個道理。
村北杏林,鳥雀「轟」地一聲全飛了。不是獸潮那種悶雷似的地顫——是一種安靜,獵物才懂的安靜,一層一層壓過來。陳洛周身三寸的氣息瞬間繃緊,寒毛根根倒豎。
「所有人進祠堂!」他吼完就抓起了弓。
牠從杏林裡走出來的時候,天光還沒暗透。
肩高及人,通體玄黑,唯獨頸後一叢鬃毛赤紅如燒。牠不跑,不嗥,就那麼踱著步子出林,每一步落地,都輕得不像那個體魄該有的分量。村街上一頭來不及躲的走失山羊嚇僵在原地——狼王經過牠身邊,理都沒理。
牠不是來吃羊的。妖獸開了靈智,眼裡的東西就跟獸不一樣了:牠一路綴著獸潮南下,要找的是新地界——而佔一方地界,先殺最硬的。
那雙金瞳越過半條村街,直直鎖定了祠堂脊上彎弓的少年。
「阿洛——!」姜負山從街口狂奔而來。
狼王動了。三十丈的村街,牠三個起落就到——快得箭都追不上,陳洛第一箭射空,第二箭擦著鬃毛飛過。第三箭他不射了,棄弓,拔劍,往祠堂門洞前一站。
門窄,好堵。堵門的換成他自己。
狼王第四個起落直撲門洞,撲到一半,龐大的身軀在半空硬生生一擰——牠看見了劍,牠竟然懂劍。利爪拍的不是人,是劍脊,一爪之力,陳洛虎口崩裂,整個人被拍得撞上門框,肋下一聲悶響。
可是他要的就是這一瞬。
近身,才是獵戶的距離。左手不知何時已經扣了那第三支沒射的箭——不用弓了,就用手。狼王巨口噬到面門的剎那,他把整條命壓進這一遞——
箭簇沒進了狼王的左目。
一聲嗥叫掀翻了半條街的瓦。狼王暴退,甩頭,血珠潑了一牆。姜負山趕到,一副石磨大的拳頭掄圓了砸過去;祠堂裡馮遠帶著劍衝出來,火把、劍光、吼聲團團圍上——
狼王不戀戰。牠退到杏林邊緣,獨目回望。
那一眼很長。金瞳裡有痛,有怒,還有一種讓陳洛終生難忘的東西——記恨。妖獸開了靈智,也就開了仇。牠深深看著那個倚在門框上、握著半截斷箭喘息的少年,彷彿把他的氣味刻進了骨頭裡。
然後赤色的鬃毛沒入林海,再無聲息。
「阿洛!阿洛你咋樣?!」
「肋骨……裂了兩根。」陳洛靠著門框滑坐下來,咧嘴想笑,疼得直抽氣,「值了。牠半年之內……不敢再下山。」
馮遠蹲下來替他驗傷,臉色發白:「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?練氣級的妖獸!執事都未必接得下——你拿肉身去堵門?!」
「門後有人。」陳洛答得理所當然。
馮遠張了張嘴,沒罵出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祠堂門洞裡,滿滿當當全是探出來的腦袋,婦人、孩子、抱著算盤睡覺年紀的娃。
那晚的呈報裡,馮遠寫了很長一段。最後一句是:「丙七隊陳洛,練氣四層,退練氣級妖獸。此子之膽識,職不敢居功,亦不敢埋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