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,南麓十七村的隊伍陸續回山。
戰報彙總上來,外門大堂的黑板上一村一行:十七村,保住十五。北面兩個撤空的村子被踩成了平地,南麓諸村傷者百餘,亡者——七人。三個是搶收秋糧不肯進祠堂的莊稼人,四個是外門弟子。
四個名字用硃筆圈著,掛在大堂正中。最小的那個十五歲,入門才八個月。
陳洛裹著肋傷站在名單前,站了很久。姜負山在他身邊,破天荒一句話沒有。回山的路上這憨貨還在興頭上——狼王、斷箭、守土有功——此刻全蔫了。修行不是月試,不是劍階。修行是真的會死人的。
「都活著回來了,就是本事。」馮遠過來,一人肩上拍了一下,「去領傷藥。三日後論功。」
傷藥是顧青蘆親自送來的。她把金瘡藥膏拍在陳洛手裡,眼睛紅紅的,開口卻還是那個調調:「肋骨裂了還敢拿身子堵狼?我看你那五濁靈根,濁得最狠的是腦子——」罵到一半,聲音忽然啞了,「……藥一天換兩次。死不了就好。」
當夜,陳洛去執事院回話——裴松聲點名要聽杏花塢的詳情。
院門虛掩。他剛要敲門,裡頭的話音讓他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「……十七具枯屍只是牠沿路的『飯』。」是裴松聲的聲音,冷得不像平日,「嚴律,獸潮你打過幾場?獸潮是災,災有災的樣子——這一場不是。三百里的獸一夜倒山,齊得像有人拿鞭子在後頭抽。這不是逃災,是清場。」
「清場?」嚴律的聲音,「清給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火光把兩條人影投在窗紙上,裴松聲那條端著葫蘆,卻久久沒有喝,「我只知道趕獸的東西還在深山裡,牠把地界清空了,是要做事。幽冥道做事,從來嫌活物礙眼——尤其嫌,眼睛多。」
「要不要呈報內門?」
「呈了。法諭還沒下來。」一聲極輕的冷笑,「三百年沒見過血,山上有些人,覺得魔字是話本裡的東西。」
屋裡沉默了片刻。
「老裴,」嚴律的聲音低下來,「你到底……以前是做什麼的?」
陳洛在門外屏住了呼吸。
「打更的。」裴松聲的聲音懶洋洋地恢復了平日的醉意,「行了,小的來了,在門口站半天了——進來吧!」
陳洛只好推門進去,老老實實把杏花塢三夜從頭稟了一遍。裴松聲聽完狼王一段,和嚴律對視了一眼。
「練氣級的妖獸,潮頭裡混著多少?」嚴律問。
「牠不在潮裡。」陳洛答,「牠綴在潮後,挑地界。嚴執事——潮裡的獸是怕,牠不怕。深山裡那個東西,趕得動潮,趕不動牠這一級的。牠是自己讓出來的。」
屋裡又是一陣沉默。
「聽見了?」裴松聲朝嚴律揚揚下巴,忽然咧嘴一笑,「連妖獸都懂得讓地方。山上那些覺得魔字是話本的,還不如一頭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