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二，外門大堂論功。
丙七隊記集體大功。馮遠擢入內門候補；姜負山「負石守街」記功一次，力堂入室的考期提前；陳洛——退練氣級妖獸、獻策保村、倒山預警在前，三功併敘，賞靈石三十枚、賜下品法器「聽風符」一枚，月例照內門候補例發放。
宣賞的執事念完，大堂裡靜了一息，隨即嗡的一聲炸開。外門新丁半年三功，月例比肩內門候補——雲棲宗外門的簿子上，翻十年也找不出第二份。
「五濁靈根」四個字，從此在外門換了個念法。
散堂後，孫昊從人群裡擠出來，攔在陳洛面前。
幾個月不見，這位孫師兄變了模樣：臉色白得發亮，眼下卻掛著兩團洗不掉的青黑；氣息倒是雄渾——練氣五層，貨真價實的五層，比大半年苦修的老弟子還高出一頭。
「恭喜啊，陳師弟。」他笑著，嘴角的弧度卻僵，「守村的功，說到底是拿命換的辛苦錢。修行嘛，終究看境界——師兄我如今五層，你四層。差著一層呢。」
「恭喜孫師兄。」陳洛平平地看著他，「進境神速。」
四個字說得沒有一絲鋒芒，孫昊的臉色卻莫名一沉。他忽然很不舒服——這雙眼睛，還是執事堂那天那雙眼睛，平靜得像在看一個獵物身上的傷口：看你走路的姿勢，看你氣息的根底，看你眼下那兩團青黑——
「哼。」他甩袖走了。
「他那個五層，」顧青蘆不知何時站在陳洛身邊，壓著嗓子，鼻子微微皺著，「不對。你聞不出來，我聞得出來——他身上有股子藥味，焦的，像烤過頭的地黃。正經丹藥沒有這個味。」
「嗯。」陳洛望著那個背影，「他的氣是浮的。五層的量，三層的根——樓起得快，地基是借來的。」
「借來的，總要還。」顧青蘆撂下這一句，忽然又想起什麼，「對了，聽風符給我看看！」
夏末的傍晚，三人坐在東崖老地方分蜜餞。聽風符在顧青蘆手裡翻來翻去，姜負山掰著指頭算他的入室考期，陳洛靠著石頭，難得什麼都不想。肋傷好得七七八八了，殘珮貼著心口，涼涼的，安安靜靜。
雲海在腳下翻著金邊。這半年——雪夜、測靈臺、獵弓、劍、獸潮——一幕一幕淌過去，像溪水。
三日後，八月初五，青河坊，臨河貨棧的地窖——每月初五，茶約如常。
「……守村三功，賜法器，月例比內門。」孫昊的聲音隔著茶盞，悶悶的，「卯先生，你要聽的閒事，就這些。那濁根走了狗運，如今外門都捧著他——」
「狗運。」皂衣的卯先生慢慢轉著茶盞，忽然笑了一聲。
倒山預警、引洪護田、折頭斷潮、斷箭刺狼目——一件件聽下來，這哪裡是運。這是山養出來的性子，磨都磨不掉的那種。有意思。更有意思的是坊裡那樁舊帳：半塊青玉的形狀，他描了小半年，上頭始終只回了兩個字——「再探」。
「孫公子，」玄陰子放下茶盞，眼皮都沒抬，「下月起，茶錢翻倍。」
「你要我再探什麼？」
「不必你探了。」皂衣人站起身，往地窖深處的黑暗裡走，聲音懶洋洋地飄回來——
「入秋了。山上風景好，我自己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