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，秋祭。
雲棲宗一年開一次山門，凡人香客可上外門進香，謝山神、求靈根、還願。山道上人流從卯時排到山腰，香火氣混著桂花香，外門像過年。
外門弟子輪值維持秩序。陳洛帶著兩個新丁守在香客道的第三段——地勢最陡的一段石階，年年有老人在這裡閃了腿。
「陳師兄，你都三功加身了，怎麼還搶這種苦差？」
「不苦。」陳洛扶著一個顫巍巍的老婆婆上了臺階，「熱鬧。」
是真熱鬧。他愛看香客——凡人的臉上什麼都有：許願的貪，還願的誠，抱著病孩子的娘眼裡那種孤注一擲的光。一年前他也是這樣的臉。看著他們，就記得自己從哪裡來。
晌午人潮最擠的時候，出了個小岔子。
一個佝僂的灰衣老香客，揹著褪色的香袋，上到第三段石階時腿一軟，整個人朝前栽去。陳洛眼疾手快，一步跨過去攙住——老人的手抓住他的小臂，借力站穩，連聲道謝，鄉音濃得化不開：「多謝仙長、多謝仙長……人老了，腿就是柴做的……」
「老人家慢些走。」陳洛扶著他站定，順手替他把歪掉的香袋正了正。
老香客千恩萬謝地去了，混進人流，很快看不見了。
前後不過三息。
陳洛站在原地，眉頭卻慢慢皺了起來。說不上來哪裡不對——手感。獵戶扶過的老人多了，真老的人，骨頭是輕的，脆的，像風乾的柴。方才那隻抓著他小臂的手，皮是鬆的，勁道卻沉，沉得像……像一根裹了棉布的鐵條。
還有，那一栽。
他在陡階上看了一上午，摔的人都是先晃、後軟、再栽——方才那位，是直接栽的，栽的方向不偏不倚，正對著他站的位置。
「陳師兄？」新丁喚他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陳洛回頭望了一眼人流。千百張臉，香煙繚繞，哪裡還找得出那個灰衣的背影。他把方才那三息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——攙扶的時候，老人的另一隻手在他胸前虛虛擋了一下，隔著衣裳，似碰未碰。
胸口的殘珮，涼涼的，一切如常。
可他就是不舒服。像雪地裡被打量的那種不舒服。
半山腰下去三里，歇腳的茶棚。灰衣老香客要了碗粗茶，坐在最角落，佝僂的背慢慢直了些。
隔著衣料碰的那一下，指尖傳回來的氣息，他在心裡細細咂摸——溫潤，沉靜，內裡卻藏著一線活的東西，像冬眠的蛇苗。三十年了，跟上頭密卷裡描述的一字不差。
「果然是『圖』。」
玄陰子端起茶碗，就著滿山桂花香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茶很粗，他喝得很享受。半年的耐心，今日三息，全數回本。
至於那少年——警覺得像頭小獸，扶完人眉頭就皺起來了。有意思。真有意思。
老香客放下茶錢，重新佝僂下背，一步一顫地下山去了，走進秋祭的人潮裡，像一滴水回到河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