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祭過完，藥堂就開始裝箱。
三年一度的青河坊秋藥會，是東洲南三郡藥材的大集。雲棲宗這回出的大宗，是足足十二箱地陰參——背陰崖底下種足三年的老參，藥性沉陰，是煉安魂、定魄一路丹藥的主材，一箱能換回半年份的丹材用度。
「地陰參嬌貴，見不得烈日，離土七日藥性就走。」藥堂管事在點裝時反覆叮囑，「路上兩日，交割兩日，一日都耽擱不起。」
護送的名單是嚴律親自點的。獸潮之後，這位刑堂執事看名冊的眼光變了——十名護衛裡，陳洛的名字排在頭一個；押藥的藥堂代表，點了顧青蘆。
「我？」顧青蘆拿著調令直眨眼，「押藥向來是管事師叔們的差事——」
「管事說，藥堂年輕一輩裡，識參斷藥你第一。」嚴律面無表情，「秋藥會上要驗貨議價，帶個只會背方子的沒用。」
顧青蘆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，轉頭卻先衝陳洛揚下巴：「聽見沒，識參斷藥第一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陳洛忍笑，「顧第一。」
姜負山不去。力堂入室考就在下月，雷萬鈞放了話：這回考不進，蹲三年。憨貨捏著考期的帖子愁眉苦臉，一半捨不得兄弟，一半捨不得考期，被陳洛一句話打發了：「守好你的錘。回來我要看入室的姜師兄。」
出發前夜，陳洛去給裴松聲送行禮——按外門的規矩，弟子出遠差，該向師長辭行。
院裡靜悄悄的。老人裹著一床舊毯子躺在竹椅上，見他來，咳了兩聲：「不去了。老寒腿，入秋就犯。」
陳洛看著他。獸潮裡健步如飛翻三百里北山的人，老寒腿。
「怎麼，不信？」
「信。」陳洛把行禮放下，「執事保重。」
「站住。」裴松聲從毯子底下摸出一只小葫蘆——他那只大葫蘆的縮小版，塞得嚴嚴實實，「拿著。路上要是遇著……嗯，遇著什麼過不去的坎，就把塞子拔了。」
陳洛接過來，入手微沉，晃了晃，裡頭是酒。
「拔了塞子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？」老人重新閉上眼，往毯子裡縮了縮，語氣懶洋洋的，「然後酒香會告訴你，天塌不下來。」
陳洛盯著他看了半晌。獵戶的直覺在說：這位「老寒腿」的執事，話裡有話。可他問不出來——這半年他早摸清了，裴松聲不想說的話，鑿子都鑿不開。
「是。」他把小葫蘆貼身收好，行禮退出院子。
竹椅上，老人聽著腳步聲遠了，睜開眼，望著院牆外深藍的夜空。
十二箱地陰參。他昨日翻過藥堂的帳——上一個大批收購地陰參的買家，記在三十年前的舊帳上，落款是北邊一個早就除名的商號。
安魂，定魄。反過來用，就是攝魂，拘魄。
「老寒腿。」他自嘲地咕噥了一聲，掀開毯子坐起來，就著月光開始擦一柄劍——一柄陳洛從沒見過的、鞘上纏著褪色紅繩的舊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