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二，卯時，押運隊出山門。
十二箱地陰參裝四輛騾車，油布三層，車底墊著吸潮的陳年艾絨。護衛十人加嚴律十一口劍，顧青蘆坐第二輛車押藥，隊形是嚴律定的：車走中間，人分前中後三班，斥候輪值，夜宿不解甲。
「一趟商路，擺出邊關的架勢。」有護衛低聲嘀咕。
嚴律聽見了，也不惱，只淡淡回了一句：「黑風寨的窟窿，是誰填的，忘了？」
嘀咕聲就沒了。獸潮之前，黑風寨密室那一夜的人，有三個在這支隊伍裡。誰都記得那排空鐵籠。
陳洛領的是斥候班，一馬當先吊在隊伍前頭二里。這差事嚴律點名給他的：「你的耳朵，比十個探子值錢。」聽風符他捨不得亂用——一日兩用是死數，他上午張一次，黃昏張一次，其餘時候靠自己的耳朵。
秋高氣爽，官道太平。第一日過去，除了三撥商隊兩個貨郎，什麼都沒有。
夜宿長亭驛——就是去年冬天聽費頭領講黑風寨的那座石屋。物是人非，皮貨商們如今繞北道走了，驛裡空蕩蕩的。
顧青蘆檢查完十二箱參的墊料，湊到火堆邊，把一包炒栗子分給眾人，自己捧著一顆剝，忽然壓低聲音問陳洛：
「哎。你有沒有覺得——這趟差，怪？」
「說說。」
「地陰參是好貨，可不是急貨。」她掰著指頭，「往年秋藥會，宗門出的是丹藥和符紙，地陰參零賣。今年一口氣清倉十二箱，管事說是上頭的意思。上頭誰的意思？問不出來。還有——」她的聲音壓得更低，「批這單子的手令，我裝箱時瞄了一眼，是執事堂周執事的印。」
陳洛剝栗子的手停了停。
周執事。獸躁那天眼皮都不抬的那位。
「也許只是要換丹材。」他說。
「也許。」顧青蘆把栗子殼丟進火裡，「反正貨到坊裡交割完，就不關咱們的事了。我就是……」她抱著膝蓋，看著火，「我就是總想起你說的那句話。水要來的時候，什麼樣的埂先垮。」
火堆噼啪響。亭外，秋蟲的叫聲一層一層鋪到天邊——蟲聲正常，陳洛的耳朵告訴他。可他還是把獵弓往手邊挪了挪。
三十里外的官道上，一個賣炊餅的貨郎收了攤，挑著空擔子走進岔道的樹影裡。樹影裡等著兩匹快馬。
「隊伍宿在長亭驛。」貨郎低聲道，「十一口劍，一個藥堂的丫頭。無金丹氣息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馬上的黑影拋下一只錢袋，「明日河灣渡口，按時辰動手。記著上頭的令——貨要，佩玉的那個少年，也要。活的。」
快馬消失在夜色裡。貨郎掂了掂錢袋，忽然打了個寒噤——他數錢的手指摸到袋底一張薄薄的黃符，符上一隻閉著的眼睛。
錢是賞。符是規矩：閉眼，就是閉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