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起了霧。
秋霧貼著官道走,十步外人畜不分。隊伍放慢了,嚴律把前後班收攏到一箭之地內。陳洛照例卯時張開聽風符——靈力灌進符牌,周身十丈嗡地一聲透亮,霧裡的世界纖毫畢現:露水墜草,車軸吃重,騾子甩尾……
還有三處,不對。
左前方一里半,霧裡有人踩著露水走,步子跟著隊伍的速度走——商旅趕路,誰跟著騾車的慢步子走?右後方官道外的坡林裡,有一小片鳥雀始終不落——樹下藏著東西,鳥雀不敢歇。最遠處,河灣的方向,隱隱有金鐵之音,極輕,像有人在給兵刃除鞘上的鏽。
他撥馬回隊,把三處一五一十報給嚴律。
嚴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問了一句:「幾成把握?」
「盯梢兩處,十成。河灣那處,六成——太遠,符的邊上了。」
「夠了。」
嚴律的處置快得像早就在心裡演過:隊伍照常走,速度不變,隊形不變——「打草驚蛇,蛇就換窩。讓他們以為咱們是瞎子。」但在晌午打尖的半個時辰裡,油布底下換了乾坤:十二箱地陰參六箱移進了打尖客棧的地窖,餘下六箱裡四箱換成了壓重的青石,藥箱夾層塞進嚴律連夜寫好的求援符信。
「客棧掌櫃是刑堂的暗樁。」嚴律壓著嗓子對陳洛和顧青蘆交代,「貨分兩路,明車走官道,是餌也是盾。他們要劫,劫到一半是石頭,就得掂量掂量。」
「執事早料到有人劫?」顧青蘆瞪圓了眼。
「押的是陰料,走的是明路,批單的手令來得蹊蹺。」嚴律翻身上馬,聲音平得像在念操典,「刑堂辦差,把每一趟都當有人劫。」
顧青蘆張了張嘴,到底沒把「周執事」三個字問出口。她發現這位鐵面執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——什麼都沒問,什麼都明白。
隊伍重新上路。霧散了,午後的太陽白晃晃的。
陳洛吊在前頭,弓橫在鞍上。他心裡把賬盤了一遍又一遍:盯梢的手法老練得不像山匪——跟著隊速走、藏在鳥雀不落處,這是「吊線」,獵戶跟野物學的本事,尋常修士不屑學,學了的,都是拿人當獵物的。
黑風寨密室那股臘月開棺的冷,又貼上了脊背。
黃昏,隊伍距河灣渡口十里紮營。嚴律不進渡口的官驛——「驛裡人多眼雜」——選了官道旁一處背水的高崗。
陳洛張開今日第二次聽風符。
十丈之內,蟲聲如常,水聲如常。十丈之外,暮色四合的河灣方向,靜得——
太靜了。
秋日的河灣,該有歸鳥,該有漁火,該有水鳥撲稜翅膀的聲音。
一樣都沒有。整個渡口,像被人拿罩子罩住了,屏著呼吸,等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