襲擊來在三更，比嚴律料的還早半個時辰。
沒有喊殺聲。高崗下的河霧忽然變濃，濃得逆著風往崗上爬——霧不對，陳洛值哨的耳朵先炸了：霧裡有腳步，很多，很輕，踩著水汽走，聽域裡像一群沒有體溫的影子。
「敵襲——！」
號角只吹出半聲。一道黑氣破霧而至，纏上號角手的腳踝，整個人被拖出去丈餘，虧得身旁同門一把抱住腰死拽回來。
火摺子齊亮，崗上頓時一圈刀劍出鞘。
霧退開三丈，站定了九條人影。俱是黑袍，袍角繡著暗紋——閉著的眼睛。九人不言不語，站姿鬆鬆垮垮，可陳洛周身的氣息卻繃得發疼：這九個人身上沒有「氣」的邊——尋常修士氣息外放，是一團活的暖；這九人像九口井，光往裡吸，不往外冒。
「幽冥道。」嚴律的聲音在夜裡響起，平靜得可怕。他一步跨到隊伍最前，長劍斜指，「雲棲宗刑堂嚴律。爾等好大的膽——」
「劍給你們留著。」為首的黑袍嗓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棺木，「車，留下。佩玉的娃娃，留下。餘者滾——幽冥辦事，不多造殺孽。」
佩玉的娃娃。
四個字像一根冰錐扎進陳洛的耳朵。劫貨衝著參，衝他來——衝的是什麼，他胸口那塊涼玉燙人似的清楚。顧青蘆在車轅後猛地回頭看他，眼裡全是驚駭。
「刑堂的規矩，」嚴律的劍尖挑起一線寒光，「賊字開口，就沒有滾這個字。」
「敬酒不吃。」
九條黑影同時動了。
沒有陣型，卻處處是陣：三人纏嚴律，四人撲車隊，兩人像兩縷煙，貼著地皮直取後隊——取陳洛。嚴律的劍快得只剩殘影，叮叮兩聲盪開纏擊，反手一劍削飛一頂黑兜帽，厲喝：「結陣！車後收縮，弩上弦——」
崗上霎時亂成一鍋。
護衛隊照演練結成三才小陣，可幽冥道的路數邪得很：黑氣如活蛇，專纏腳踝手腕；掌風過處帶著臘月開棺的陰冷，沾著就半邊麻。眨眼間兩名護衛掛彩，陣角塌了一塊。
陳洛退到藥車前，弓開滿月。
他射的第一箭不是人——是為首黑袍腳邊的火摺子堆。火星炸起，照亮那張兜帽下的臉的剎那，他心裡最後一絲僥倖沒了：那臉上刺著青黑的紋，一隻閉著的眼睛，睜在眉心。
「顧青蘆。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，穩得反常，「上車，貼著箱子。」
「你——」
「他們要活的。」少年鬆開第二根弦，箭破霧而去，逼退貼地掠來的一縷黑煙，「要活的，就還有得打。」
高崗四面，河霧合圍。這一夜還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