仗打到四更,崗上只剩半圈人還站著。
嚴律一人纏住三名黑袍,劍光潑出去像匹白練,可他分身乏術——護衛十人,四人重傷拖進車底,餘者結著殘陣且戰且退。幽冥道的黑氣邪門透頂:兵刃斬上去像斬進棉絮,陰掌拍在皮甲上,甲沒破,皮下的血先涼半邊。
「都往車後縮!」陳洛的箭壺空了第二個。
他早棄了弓換劍。松風十二式在絕境裡走得反而前所未有地順——風在他這邊。秋夜的河風掠著高崗,黑袍們的身形再飄忽,動之前,風先告訴他。一劍「風回雪」撩開襲向傷員的黑爪,反手「松濤起」逼退半步——只能逼退,傷不了。練氣四層對築基邪修,劍意再好,力氣差著一整個境界。
「水!潑水——」顧青蘆的聲音突然從車頂炸開。
她不知何時爬上了藥車,抱著一只陶甕往下倒——不是水,是她隨車帶的三大甕藥醋,本是給地陰參防蟲熏箱用的。酸霧潑進黑氣裡,「滋」的一聲白煙亂冒,兩名黑袍像被火燎著,慘嗥著暴退——陰煞之氣,竟然怕這個!
「醋裡有雄黃、蒼朮、艾油!」她嗓子劈了,又拖過一甕,「陰的邪的都忌它——老祖宗熏屋子的方子!」
戰局為之一鬆。可也只鬆了一瞬。
為首的眉心刺眼黑袍終於不耐煩了。他袖中甩出一杆白骨小幡,幡布無風自展——崗上所有火光霎時一暗,一股寒意直灌天靈,傷員們的呻吟聲齊齊哽住。攝魂幡。陳洛只覺得胸口殘珮涼得像冰錐扎肉,腦子裡嗡嗡作響,眼前的夜開始傾斜——
「小輩,」沙啞的嗓音貼著耳根響,「上頭要活的。爺爺我,只保證你活。」
黑影已至面前。
陳洛咬破舌尖,血腥味炸開,神智搶回一瞬——這一瞬裡他沒有退。獵戶不退:熊撲到臉上的時候,退是死,迎著撲勢往懷裡鑽,才有一線。他矮身,撞進黑袍懷中,劍柄砸向對方心口——
一隻枯手扣住了他的肩膀。五指如鐵箍,陰氣順著肩井穴往骨頭裡鑽。
好冷。冷得像那年冬天,娘的手一點一點涼下去。
「陳洛——!」顧青蘆的尖叫很遠。
嚴律的劍光很遠。
千鈞一髮之際,少年用還能動的左手,摸到了懷裡那只小葫蘆。
「遇著過不去的坎——」
他拇指一頂,塞子飛了。
沒有劍光沖天,沒有雷霆萬鈞。只有一縷酒香,很輕很輕地,從葫蘆口裡飄了出來,散進河霧瀰漫的夜風裡——像有人在遠遠的山上,拔開了另一只葫蘆,就著月色,慢慢斟了一碗。
扣著陳洛肩膀的枯手,猛地停住了。
眉心刺眼的黑袍緩緩抬起頭,望向官道來的方向。兜帽下,那隻閉著的眼紋深深皺起,沙啞的嗓音第一次帶上了人味——
是恐懼。
「這酒……」
夜風裡,酒香漸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