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了手的頭領沒能跑掉。裴松聲那一劍封了他的陰煞,嚴律的劍架上他脖子時,這名築基邪修軟得像一條脫水的魚。
天亮後,高崗下的破窯裡開審。
嚴律親自問。刑堂的規矩板板正正:姓名,師承,據點,上線。俘虜垂著頭,兜帽早被扯了,眉心那隻刺青的閉眼在晨光下泛著青黑。
「幽冥道行七,」他忽然自己開了口,嗓音沙啞裡帶著一種認命的平靜,「問吧。反正——」
他抬起頭,看了一眼窯外的天光,那眼神陳洛在雪地裡的獵物眼裡見過。
「反正我也活不過這柱香。」
「宗門可以保你。」嚴律說。
「保?」行七笑了,笑聲像破風箱,「北荒的老卒在這兒站著,他知道。幽冥道沒有活口——不是你們殺,是道裡收。入道那天,魂就抵押在幡上了。爺爺我說這麼多,是想趕在走之前,多吐兩口唾沫……」
「那就快說。」裴松聲靠在窯口,聲音冷硬,「地陰參的單子,是誰從山裡遞出來的?」
行七的嘴唇動了動。
就在這一瞬——他眉心那隻閉了半輩子的刺青眼,睜開了。
沒有聲音,沒有徵兆。青黑的紋路裂開一道細縫,縫裡透出一點幽幽的白,像千里之外有什麼東西,隔著山河,睜眼看了一眼。行七的瞳孔霎時散了,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,整個人向前栽倒——
裴松聲一把托住他天靈蓋,靈力灌下去。晚了。
懷裡的人輕了。不是死人的沉,是空殼的輕——魂魄被人從千里外收走,乾淨利落,只剩一具還溫熱的皮囊,和眉心一隻重新閉上的、滲著血絲的眼。
破窯裡死一樣的靜。
顧青蘆捂著嘴退了半步,撞在陳洛肩上。嚴律的劍還橫在半空,鐵面第一次繃不住了:「這……隔著千里?什麼修為才能——」
「不是修為,是規矩。」裴松聲把屍身放平,替他合上眼皮,動作意外地輕,「攝魂幡入的道,命就不是自己的。道裡養著專司收魂的『燈主』,誰的嘴要漏,燈一撚,魂就回去了。」他站起身,望著北方,「三十年了,還是這套規矩。一個字都沒改。」
「那他方才想說的——」
「說不成了。可他敢張嘴,本身就是答案。」裴松聲的目光轉向嚴律,一字一句,「單子是山裡遞出去的。嚴律,你我心裡都清楚——幽冥道在雲棲宗裡,有人。」
嚴律沉默半晌,緩緩收劍。
「查。」他說,「回山之後,刑堂暗查。在拿到實據之前——」他環視破窯裡的每一張臉,「今日窯裡的話,爛在肚子裡。」
陳洛蹲下去,最後看了一眼行七。這個要抓他的、該恨的邪修,此刻攤在草蓆上,眉心的閉眼滲著血,竟顯出幾分解脫的安詳。
入道那天,魂就抵押在幡上了。
他忽然想起孫昊——想起那張白得發亮的臉,眼下兩團洗不掉的青黑。
一股寒意,從腳底升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