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十,押運隊回山。
迎接他們的不是嘉獎,是一紙法諭。雲海之上的內門,這一回動作快得反常——嚴律的密報初九送上去,初十辰時,法諭就頒到了外門:
「魔蹤事,涉者封口。刑堂徹查內外,各堂人事非令不調。外門酉時宵禁,弟子出山門者,報備而後行。」
沒有一個「幽冥」字樣,可外門的空氣一夜之間繃緊了。老弟子們嗅出味道——三百年了,宗門對「魔」字避而不談三百年,如今肯下法諭,就是承認狼真的來了。
陳洛被單獨叫上了一趟雲海。
內門他是第一次上。踏著傳送陣過霧線,雲上的天地開闊得讓人不敢喘氣——三十六峰浮在雲海裡,飛瀑倒懸,劍光如虹。可他沒心思看景。掌教沒見他,見他的是一位鬚眉皆白的長老,問了殿前殿後三個時辰:那夜的每一個細節,黑袍的每一句話,尤其是——「佩玉的娃娃」。
「玉,帶了麼?」長老最後問。
陳洛解下殘珮,雙手奉上。這是娘的遺物第一次離身。
白鬚長老托著那半塊青玉,闔目良久,眉頭越皺越深。半晌,他把玉還了回來,只說了一句:「收好。貼身戴著,莫再讓第二個外人碰。」
「長老,這玉到底——」
「老夫看不透。」長老的回答坦白得出奇,「看不透的東西,才最招災。回去吧。宗門自有安排。」
下雲海時已是黃昏。姜負山在外門陣口等他,老遠就吼:「阿洛!俺過了!入室!第十二個!」憨貨黑了一圈也壯了一圈,雷萬鈞的錘沒白捱。可他一看陳洛肩上的傷,笑臉立刻垮了:「……早知道俺就該跟去。」
「你去了,錘就白練了。」陳洛拍拍他的胳膊,「走,找青蘆,她那一成溢價的故事,夠說一晚上。」
當夜,三人在藥園分了一壺顧青蘆泡的桂花蜜水,像過去每一次那樣。誰都沒提河灣,誰都知道別人在想什麼。夜風掠過藥畦,宵禁的梆子聲遠遠傳來——外門的日子,從此多了一道影子。
而影子的另一頭,青河坊地下,玄陰子跪在一盞青幽幽的骨燈前。
燈焰裡浮著一縷聲音,不辨男女,像許多人隔著水同時低語:
「北荒老卒守著,強取不智。」
「弟子知罪。折了行七一隊——」
「死士豈足惜。」燈焰晃了晃,「圖之一角既現,天予我道。然雲棲三千年氣數未盡,掌教元嬰在上,取之當以巧——外門大比,三年一開,山門迎四方賓客之時……」
玄陰子伏得更低:「弟子明白。棋子已經餵熟了。」
「善。」燈焰緩緩暗下去,只餘最後一縷語聲,散在黑暗裡——
「等大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