宵禁後的外門,變了一種活法。
酉時三刻,梆子一響,山道上的人影就得清空。演武場的夜練改到了午後;弟子舍的夜話熄了火——誰都聽說了,刑堂的人在查「暗線」,查什麼沒人說得清,可上個月起,已有兩名管採買的雜役和一名外院管事被「請」去問話,回來的人嘴巴閉得像蚌。
人人自危的日子,最能看清人。
有人繞著刑堂的人走;有人搶著替刑堂跑腿;孫昊——陳洛注意到——照舊初五下山。
九月初五那天傍晚,陳洛去兵器房領修好的劍,正撞見孫昊在山門口報備。宵禁後出山要遞帖畫押,孫昊遞的卻是一面銅牌,門房驗過,二話不說放行。
「採買令。」姜負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,撇嘴,「孫長老管月例採買,他侄子替他跑腿,牌子一亮,帖都不用遞。月月如此,有啥稀奇。」
沒什麼稀奇。稀奇的是日子。
陳洛不動聲色地在心裡翻了翻:上月初五,孫昊下山;上上月初五,也是。宵禁法諭把全外門的腿都拴住了,唯獨這條腿,月月初五,準時得像廟裡的鐘。
採買有這麼準時的麼?米鹽鐵料,哪一樣是掐著初五買的?
他想起賭檔那晚之後孫昊的變化,想起那張白得發亮的臉,想起行七眉心睜開的眼——想起自己在破窯裡打的那個寒噤。
「阿洛?」姜負山碰碰他,「發什麼愣。」
「沒事。」陳洛收回目光,「走了。」
疑心不是證據。獵戶的規矩:看見蹤,先別喊,跟著走。他把「初五」兩個字收進心裡,跟殘珮放在一處。
當夜他去藥園還書——顧青蘆借他的《百草綱要》,他拿來認押運路上見過的陰性藥材。藥園的燈還亮著,青衣姑娘正對著一本冊子皺眉,辮梢的蘆葦都耷拉了。
「愁什麼?」
「藥堂的怪事。」顧青蘆把冊子一推,「這兩個月,庫房的帳對不齊。都是小數目——三錢陰沉木粉,半兩月見草籽,一小撮孤魂砂……零零碎碎,單看哪一筆都像是損耗,湊在一起——」
她忽然壓低聲音:「湊在一起,是半張安魂香的方子。反著配的那種。」
陳洛的手指在桌沿停住了。
安魂,反著配。他想起裴松聲出發前夜那句自言自語:安魂定魄,反過來,就是攝魂拘魄。
「帳報上去了?」
「報了。管事說我多心,損耗年年有。」顧青蘆咬著嘴唇,「陳洛,我不是多心。藥堂的帳我盤了三年,損耗有損耗的樣子——這不是損耗,這是有人在拿藥,拿得很小心,很懂行。」
窗外,宵禁的梆子敲過二更。兩個少年隔著一盞油燈對視,誰都沒再說話。
網在收緊。可網裡頭,有東西也在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