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二，裴松聲北上。
內門的借調令來得急：北山幽冥蹤跡，需「熟識北地陰物者」隨行勘查——整個雲棲宗，這六個字只套得上一個人。老人收拾行囊只用了一炷香，臨行把陳洛叫到院裡。
「站樁挪回崖邊，功課自己盯。」他把那口舊木箱的鑰匙拋給陳洛，「箱裡有三壇酒，我回來要是少了一滴——」
「一滴不會少。」
「傻子，」裴松聲翻身上了騾子，「是讓你拿去打點。外門這地方，我在，規矩護你；我不在——」老人瞇起眼，望了望執事堂的方向，「規矩就是別人的傢伙什了。自己當心。」
騾蹄聲消失在山道盡頭。當天下午，執事堂的調令就到了。
「外門弟子陳洛，調背陰崖石場，督採寒石，期三月。即日到任。」落款：孫長老的印。
姜負山一拳砸在牆上：「背陰崖？！大比前最要緊的三個月，把人調去看石頭？寒石場陰氣重，練氣行功都滯——這是明著斷你的路！」
明著。連遮掩都懶得遮掩。劍階四階的風頭、劍堂記名的體面，落在某些人眼裡就是扎眼。裴松聲前腳走，調令後腳到，時辰掐得這樣準——外門的規矩，果然成了別人的傢伙什。
「俺去找雷堂主！力堂替你說話——」
「別去。」陳洛把調令摺好，收進懷裡，「調令合規。督採寒石是正差，月例照發——他做在明處，誰說話都沒用。找人鬧，反倒落個『恃寵抗令』。」
「那你就去？」
「去。」陳洛已經開始收拾行囊，動作不緊不慢，「姜大哥，獵戶的規矩——大雪封山，就在屋裡搓麻繩。天不由人，活計由人。」
背陰崖在外門西北角，終年不見日頭。石場鑿的是寒石——鋪煉丹房地面用的陰性石材，鑿石的雜役都是犯了小錯來服役的，見了這位「劍階四階」的督工，眼神又敬又憐。
第一天收工，陳洛在石場走了一圈，摸了摸崖壁，忽然笑了。
寒石陰氣重，行功滯——對火性土性的功法確實是牢籠。可《雲棲引氣訣》不揀五行，「不迎不拒」；而他的五濁靈根裡，本就有一分水、一分陰。旁人的牢籠，未必是他的。
更妙的是靜。石場偏遠，無人打擾，崖壁擋風，鑿石聲單調如更漏——這地方，簡直是為站樁閉關生就的。
當夜，他在寒石崖壁下盤膝行功。陰冷的地氣絲絲上滲，五臟裡那一分水、一分陰迎上去，不迎不拒地引著，竟真的接住了——行功非但不滯，丹田的氣反而被這陰冷淬得更沉。
陳洛睜開眼，望著頭頂那一線夜空，忽然想起裴松聲的話。
慢出來的東西，都在。
孫長老要把他埋進背陰崖。好啊。種子埋進土裡，才長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