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陰崖的日子,簡單得像一塊寒石。
卯時站樁——崖壁背風處,他自己鑿平的一方樁位;辰時督工,寒石的採量、成色、裝運,一筆一筆記;午後練劍——石場後有一線天然的風峽,穿堂風終年不歇,是喂劍的好地方;入夜行功,寒石的陰氣絲絲上滲,五濁靈根裡那一分水、一分陰引著它走,一夜一夜,把丹田的氣淬得又沉又密。
服役的雜役們起初怕這位年輕督工,後來就不怕了——他不剋扣,不支使,記量比誰都公道,誰的手叫寒石凍裂了,他袖袋裡常備著顧青蘆的凍瘡膏。再後來,鑿石的漢子們發現,這位督工夜裡就睡在石場,比誰都早起,比誰都晚睡。
「督工,」有老雜役忍不住問,「您這是……被貶來的吧?咋一點不惱?」
「惱什麼。」陳洛正給劍上油,頭也不抬,「這地方清靜,管飯,還有風。」
有風。風峽裡的穿堂風,是他來背陰崖最大的收穫。
那風古怪:兩壁夾峙,風進了峽就開始打轉,一息三變,全無章法——霧林的風有層次,官道的風有來向,唯獨這峽裡的風,亂得像瘋子的心思。頭十天,他的十二式在峽裡處處掣肘,劍劍落空。
第十一天,他忽然想通了:亂,也是一種章法。
風亂是因為兩壁在鬥——南壁日照多半刻,石溫高一線,氣往上浮;北壁陰,氣往下沉;一浮一沉在峽裡絞。摸清了兩壁的性子,亂流就有了根——每一縷瘋風,都能追溯到某一刻的日影。他不再聽風的「形」,改聽風的「因」,雨前那一夜悟的東西,在這條峽裡長成了真本事。
一個月後,松風十二式在亂流裡如魚得水。劍出,風不擋它,也不裹它——不是他避開了亂流,是他的劍,成了亂流的一部分。
劍法小成。楚照野若在,該點第二個硃砂點了。
十月廿二夜,霜降。
行功至子時,丹田那口被寒石淬了二十天的氣,沉得像一泓深潭的水。今夜潭水滿了——不是漫過石坎,是石坎自己沉了下去,潭面豁然開闊一圈。
練氣六層。
竟這樣順。沒有瓶頸,沒有關口,順得像風峽裡那一劍——他忽然明白了:瓶頸這東西,一半在氣,一半在心。心裡憋著委屈的人,氣就滯;他把貶謫過成了洞府,氣自然就順。
孫長老要謝。陳洛望著崖頂那一線星空,真心實意地想。
收功起身,他從行囊裡摸出裴松聲留的三壇酒——已經打點出去一壇半。剩下的壇口泥封上,老人用炭條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小字,他頭一夜就看見了:
「留一壇,賀六層。」
陳洛在寒石上坐了半晌,忽然笑出聲。
老頭子連他什麼時候突破都算好了。
他拍開泥封,就著霜降的月色喝了一大口——酒烈如刀,從喉嚨一路燒進丹田,六層的氣旋歡快地打了個轉。
「師父。」他對著北方的夜空,第一次把這兩個字說出了口,「早些回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