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松聲回山那天，背陰崖飄了今冬第一場雪。
老人是傍晚到的石場，灰袍上一層雪粉，人瘦了一圈，酒葫蘆癟癟地掛在腰上——空的。他一屁股坐上陳洛鑿平的樁位，伸手：「酒。」
剩下那半壇賀酒捧出來，老人就著壇口灌了三大口，長長哈出一團白氣，這才活過來似的，上上下下打量陳洛：「六層。嗯，比我算的早三天。」他又搭了一次腕脈，眉毛揚了揚，「寒石淬的底子——嘿，姓孫的花錢替我徒弟閉關，這人情大了。」
「師父。」陳洛接住空壇，這回叫得順口了，「北邊怎麼樣。」
裴松聲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了。
「晚了一步。」他說，「分壇找到了，在北山主脈背後的斷魂澗——好大的手筆，鑿空了半座山腹。陰壇、骨窖、蓄魂的甕，齊齊整整。就是空的。走了至少半個月，撤得乾乾淨淨，連地上的腳印都拿陰火燎過一遍。」
「抽魄的那個？」
「東邊去了。」老人望著風峽的方向，目光穿過去很遠，「澗口的獸屍一路往東排——牠邊走邊吃。內門的人追了三百里，斷了。」
雪粉簌簌地落。石場的雜役早收工了，天地間只剩風峽的嗚咽。
「師父，」陳洛忽然問，「他們撤走，跟大比有關麼？」
裴松聲搭在膝上的手停了停。
「說說看。」
「河灣那一夜，他們折了一隊死士，沒拿到我。」陳洛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覈一本帳，「之後宗門宵禁、刑堂張網，山裡的手被斬了一隻——賈明遠。按理，他們該縮。可斷魂澗的分壇偏偏在這時候撤空……獵戶的規矩，窩挪得勤的獸，不是怕了，是要辦大事，先清門戶。」
「而三年一度的外門大比，」他抬起眼，「山門大開，四方賓客，人流比秋祭多十倍。宗門的眼睛全在比武臺上——要在雲棲宗的山裡辦一件大事，沒有比那三天更好的日子。」
夜風捲著雪掠過石場。裴松聲久久沒有說話，久到陳洛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。
「我在北邊想了一路，想的跟你一字不差。」老人終於開口，聲音低而啞，「內門不是沒人信——是信了也沒法子。大比是三千年的祖制，停辦？拿什麼由頭？跟東洲修行界說我雲棲宗怕了魔修？士氣先塌一半。」
「所以只能辦。」他把空葫蘆從腰上解下來，翻過來，倒出最後一滴酒，「明棚照搭，暗樁照埋。嚴律的網，內門的劍，都會在。可是阿洛——」
老人第一次用這個只有姜負山和顧青蘆叫的名字。
「大比那三日，你給我記死一條：珮，不離身；人，不離人堆。你要贏，就在臺上贏，贏得越亮越好——燈底下，才是最黑的地方；可燈底下，也是他們最不敢伸手的地方。」
「弟子記下了。」
「還有，」裴松聲站起身，拍掉肩上的雪，忽然咧嘴一笑，露出幾分平日的憊懶，「大比前，我把壓箱的東西教你。一橫練到頭了——」
他往山下走，聲音混在雪風裡飄回來：
「該教一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