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獵第二日黃昏，東溪上游。
姜負山蹲在雪窩子裡，看陳洛「數獵」。兩天下來，兩人的皮囊裡積了十一對耳尖：三頭青鱗野彘、兩隻霜毛貂、一頭獨角岩羚，還有五隻成群的赤目狼——妖山最常見的獵物，別隊要追出三里地才圍得下一隻，陳洛的法子是不追。
「獸有獸道，道有道口。」他把獵戶的家底一樣樣使出來：清晨看蹄印新舊，晌午佈置絆索與陷坑，黃昏守在水口的下風處——獵物自己走進來。姜負山只管最後一錘子的事。
「這麼打太快了。」第二日收工，姜負山數著耳尖直咂嘴，「照這個攢法，上等穩了。阿洛，那頭岩羚後頭還跟著一隻小的，你咋不——」
「幼獸不計點。」
「俺是說，養肥了值錢——」
「規矩不是嚴執事定的，是山定的。」陳洛把陷坑填了——換獵場前，獵戶要收套平坑，「取壯留幼，明年這片山才有獵。涸澤而漁的獵戶，餓死在第三年。妖山三年一獵，糟蹋了，下一屆師弟們獵什麼？」
姜負山撓撓頭，把這話記下了。後來力堂的弟子都聽他念叨過，再後來，「山定的規矩」成了外門獵訓裡的一句老話——這是後話。
第三日清晨，聽風符替別人響了第一次。
十丈聽域的邊上，掠過一串凌亂的腳步和一聲短促的慘呼——東南半里，溪谷。陳洛和姜負山趕到時，三名同門背靠溪石結著殘陣，一人腿上血糊糊的，圍著他們的是三隻風信豹——妖山二等獵物，皮毛值錢，爪子更值錢，尋常五人隊都不敢輕易招惹。
「別動。」陳洛按住要衝下去的姜負山，「豹圍而不撲，是在等傷者失血。咱們一衝，牠先撲人。」
他繞到上風處，抽出三支箭，卻不射豹——射的是溪谷上游的一叢枯竹。箭簇裹著他割下的一截狼皮，帶著赤目狼的腥氣釘進竹叢，山風順著谷道把狼腥味直灌下去。
三隻風信豹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。
豹狼世仇，妖山皆知。風信豹疑了——圍獵最忌背後有敵。就疑的這一瞬，姜負山已經吼著砸進谷裡，撼山勁全開，一拳把最近的豹子掄飛出去；陳洛的箭跟著到，兩箭釘穿另一隻的後腿。剩下那隻掉頭就竄，沒進林海。
「多、多謝……」三名同門面無人色。腿傷的那個陳洛認得——月試那年，演武場上抽中孫昊、三招就敗下來的瘦弱新丁，如今也熬到練氣三層了。
「訊香呢？」
「捨、捨不得燃……燃了就棄權……」
「命比點值錢。」陳洛替他上了顧青蘆的金瘡藥，紮緊，「往西兩里是巡山道，扶著他去。豹耳尖你們拿著——」
「這是二位的獵獲！」
「我們的點夠了。」陳洛把兩對豹耳尖塞過去，收拾弓箭，「拿著。記著換我一件事——出山之後，別跟人說在哪裡遇的豹。」
三人千恩萬謝地走了。姜負山不解：「為啥不讓說？」
「風信豹成群，說明這片谷有牠們惦記的東西。」陳洛望向溪谷深處——那裡地勢一路向下，隱隱有一線熱氣，把雪線熔出一道缺口。
「而豹再兇，也不敢再往裡半步。」他瞇起眼，「裡頭有牠們更怕的東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