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晌午，陳洛在一道山樑上蹲了半個時辰。
雪地上是一串狼印，大得駭人——肩高及人的狼才踩得出這樣的印。更要緊的是印的深淺：右前爪深，左前爪淺而外撇，落地帶著一絲拖痕。
「獨眼的跛法。」他輕聲說，「左目瞎了的獸，落左爪都虛——牠怕左邊踩空。」
「狼王？！」姜負山的嗓門壓成了氣音，「牠真在！」
赤鬃狼王。杏花塢那一箭之後，這頭練氣級的妖獸銷聲匿跡，原來竄進了妖山。陳洛沿著山樑走了一圈，越看越心驚——狼印圈出的地界大得反常：東起溪谷，西抵斷崖，南面的界痕一路壓過三處風信豹的舊地界，豹群的抓痕全數斂到界外。
一頭外來的獨眼狼，三個月裡吞下了妖山東域的獸道，稱了王。
「牠帶著群麼？」
「沒有。」陳洛指著雪印，「全程獨行。獨狼稱王，靠的不是群，是打——」他在一處雪窩前停下，那裡有一片打鬥的殘跡，血跡、獸毛、半截折斷的獠牙，「這是牠跟岩背熊王打過的地方。熊走了，牠留下了。」
姜負山倒抽一口涼氣。杏花塢那晚，這畜生撲祠堂門洞的影子，他到現在還記得。
「阿洛，牠的地界……咱們繞麼？」
陳洛沒有立刻答。他登上樑頂，往狼界的深處望——地勢一路向下，溪谷盡頭，那道熔開雪線的熱氣缺口就臥在狼界正中，像被什麼東西刻意圈護著。
風信豹不敢進的地方，狼王把王座安在了它門口。
「獸最懂獸。」他慢慢地說，「牠圈這片地界，不是為著獵物肥——東域的獵物早被牠的界痕嚇散了。牠守著那道口子。」
「守著幹啥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陳洛的手指無意識地按上胸口——隔著衣裳，殘珮安安靜靜，「杏花塢那晚我就覺得怪：牠綴著獸潮南下，不獵食，挑地界。如今又把王座安在全妖山獸類最避諱的地方……姜大哥，牠像不像——」
他頓了頓，找到了那個詞：
「像個守陵人。」
山風捲著雪粉掠過樑頂。兄弟倆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同一個決定——繞，暫時繞。點數還差最後一程，狼界裡的祕密再大，也得先把「上上等」拿到手再說。
下樑的時候，陳洛回頭望了一眼。
極遠處的雪坡上，一點赤色一閃而沒。
牠也看見他們了。獨目的注視隔著二里山風落在背上，沒有殺意——這一點陳洛的直覺分得清清楚楚。那注視更像一句問話：
你又來了。這回，站哪邊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