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兩人沒有合眼。
姜負山舉著火把當人形燈架,陳洛把殘珮繫回頸上,貼著石壁一寸一寸地挪,右手炭條在攤開的皮子上拓錄。青光所照,字紋才現;珮離三尺,字即隱去——他只能貼得極近,一個字一個字地搶。
壁上的文字是某部功法的總綱,古奧艱深,十字裡他只識得六七。可就是這六七成,已經夠他心頭髮顫——
「世人煉氣,擇靈根之純者,引一行而入道。」
「殊不知五行相生,環無端點。獨修一行,如汲一井;五行俱備——」
下面塌了一塊,斷了。再往下:
「……濁者,未分也。未分者,可歸一。歸一之氣,不金不木,不水不火,是為……」
又斷了。整面西壁,殘存的字紋不足三成,斷句斷行,像一部被撕去大半的書。可「五濁」二字在陳洛心裡轟轟作響:十七年來,這兩個字是測靈臺上的嗤笑,是「濁根不入道」的門檻,是引氣訣裡磨出來的血——而在這面千年石壁上,它是「未分」,是「可歸一」,是一條沒人走過的、寫給他這種人的路。
「阿洛,」姜負山的火把換了第三根,「這功法……能練麼?」
「不能。」陳洛的答案清醒得近乎冷酷,「總綱不足三成,練法一個字都沒有。照這個練,是找死。」他把最後一行拓完,直起腰,脊背咔咔作響,「但它告訴我兩件事。第一,五濁靈根不是廢根——上古有人專修這個。第二……」
他低頭看著頸間的殘珮。
「這珮認得這面壁。娘留給我的東西,跟千年前修『歸一』的人,是一路的。」
石廳裡靜了片刻,只有地火眼的熱氣絲絲上湧。
「你娘……」姜負山遲疑著開口,又把話嚥了回去。有些謎,不是兄弟能替他解的。
陳洛把拓好的皮卷仔細捲起,貼身收好——和殘珮放在一處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空石臺:積灰盈寸,臺面正中卻有一方淺淺的凹槽,四寸見方——
像曾經供著什麼。凹槽的形狀他越看越眼熟,心口忽然一跳:那輪廓,像兩塊玉珮合起來的樣子。
「姜大哥,」他啞聲道,「我這半塊——另外半塊,說不定就曾經放在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
頸間的殘珮,驟然轉涼。
不是離開石壁的那種淡去——是霜。密室的霜,破窯的霜,貼著皮肉往骨頭裡鑽的那種涼。陳洛渾身的汗毛瞬間立起,一把按住姜負山舉火把的手,兩人同時屏息。
下洞前探路時張過一次,聽風符只剩最後一次。他拇指一抹,靈力灌入——
十丈聽域轟然張開,越過石廳,越過三十級石階,探到塌陷的邊沿——
腳步聲。一個人,很輕,正從缺口下來。一步,一步,踩著碎石,帶著一種陳洛聽過一次就再忘不掉的節奏——
又急,又直。赴約的走法。
孫昊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