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廳裡沒有第二個出口。
陳洛拉著姜負山退進東側塌方的陰影裡——碎石堆疊出的縫隙容得下兩個人,火摺子熄了,地火眼的暗紅是唯一的光。
孫昊下來了。
他瘦得脫了形,外門制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,背後那只長匣此刻抱在懷裡,抱得像抱著一塊燒紅的鐵——想抱緊,又怕燙。他在石階口站了很久,久到陳洛以為他發現了什麼,才聽見他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自言自語:
「投進去……投進去就完了。帳就清了。他說的……帳就清了……」
他一步一步挪到地火眼邊上,跪下來,打開長匣。
匣裡襯著黑綢,綢上臥著一枚拳頭大的東西——形如未開的蓮苞,色如凝墨,瓣縫裡透出絲絲縷縷的白氣,像有活物在裡頭呼吸。它一見天光,整座石廳的地火都黯了一瞬;陳洛頸間的殘珮涼得像一枚冰釘。
姜負山的手在黑暗裡攥成了拳。陳洛死死按住他。
——衝出去?然後呢?孫昊練氣五層,那枚黑蓮不知是什麼邪物,此地是封禁的地火區,他們自己就是兩個「踏入者黜」的違禁者。人贓並獲?獲誰的贓?誰信兩個藏在塌方裡的人?
獵戶的規矩管住了他:套住頭狼之前,驚不得群。
孫昊捧起黑蓮的時候,手抖得幾乎捧不住。他跪在地火眼邊,忽然劇烈地乾嘔起來——嘔了半天,什麼都嘔不出,只有眼淚一串一串往下砸。
「對不住……」他哽咽著,也不知對誰說,「我沒法子……卯先生說,投了這個,前帳全清,大比正籍他保我……不投,我、我下個月就……」
他扯開自己的衣領。
暗紅的火光裡,陳洛看見那截脖頸上纏著一圈青黑的紋——像藤,像脈,從心口一路爬到喉結,紋路的末端隱隱蠕動,比行七眉心那隻閉眼更活,更深。
築元散的帳。原來是這樣還的。
孫昊嘔完了,哭完了,把黑蓮舉到地火眼上方。有那麼一瞬,他的手停住了——停了足足三息,像有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最後掙了一下。
然後他鬆了手。
黑蓮無聲地墜進地火眼,沒有落底的聲響。半晌,深不見底的孔洞裡傳上來一聲極輕的「噗」——像種子入土。地火的暗紅濁了一線,殘珮的冰意漫過陳洛整個胸口。
孫昊癱坐在地上,像被抽掉了骨頭。過了很久,他爬起來,抱起空匣子,一步一步挪上石階,走了。自始至終,沒有回頭。
陰影裡,姜負山的牙咬得咯咯響:「他把什麼埋進了山的血管裡——阿洛,得報!立刻——」
「報。」陳洛盯著那口地火眼,聲音冷靜得可怕,「但不能說看見了他。」
「為啥?!」
「一,我們在封禁區,開口先自黜。二,無贓無證,他抵死不認就是攀咬。三——」陳洛閉了閉眼,行七的臉、賈明遠的兒子、孫昊脖子上那圈活的紋,在黑暗裡疊在一起。
「三,他一被拿下,那圈紋,會像行七的眼一樣睜開。」
「卯先生要的就是死無對證。我們得比他快——快到嚴律拿人之前,先知道埋下去的是什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