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山第三日，陳洛獨自去了刑堂，遞了兩樣東西。
第一樣，是補充勘報：地火眼有人為投物的擾動——時間、方位、投物的形貌（黑蓮狀、拳頭大、瓣縫有白氣），一筆一筆，只隱去了投物人的臉。
第二樣，是自首狀：外門弟子陳洛、姜負山，秋獵期間踏入封禁地火區，自請黜落。
嚴律在暗房裡看完兩份文書，抬起眼皮，看了陳洛很久。
「勘報上說，你們是在封禁區『外圍』勘的異動。」他慢慢地說，「計點的五百點，也是按外圍算的。如今你告訴我，人進到了地火眼邊上——為什麼要遞這份自首？瞞著，正籍就是你的。」
「因為勘報是假的，就沒人信裡頭真的東西。」陳洛答得很直，「地火眼裡多了一枚活的邪物，這件事，得有人信。拿正籍換，划算。」
暗房裡靜了半晌。
「投物的人，你看清了沒有。」
陳洛沉默。
「我再問一遍。」嚴律的聲音沒有起伏，「看清了沒有。」
「……看清了。」陳洛抬起頭，「但我不能說。他頸上纏著跟行七眉心一樣的東西——更深。我一開口，刑堂拿人，人一被拿，千里之外一撚燈，死無對證。嚴執事，我信刑堂，但我不信山下那盞燈給刑堂留時間。」
這一次，嚴律沉默得更久。然後他做了一件陳洛沒料到的事——他把那份自首狀，就著案上的燭火，點了。
紙灰落進銅盆。
「秋獵計點，據實勘報，無誤。」鐵面執事的聲音板正如常，「封禁令為的是護弟子性命，不是護幽冥道的邪物。刑堂認你這五百點。至於進去的事——」他瞥了一眼銅盆，「沒有文書，就沒有發生。」
「投物者，刑堂自己查。你猜到的名字，爛在肚子裡，一如既往。地火眼，內門今夜就會有人下去。」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，「勘報寫得好。比輿圖房的老手還細。——去吧。」
出刑堂，雪後初霽。裴松聲蹲在對面牆根下曬太陽，酒葫蘆抱在懷裡，像等了很久。
「都說了？」
「該說的都說了。」
「拓片的事呢。」
陳洛的腳步頓住。老人瞇著眼睛望著他，冬日的太陽照在灰袍上，暖洋洋的，那目光卻把人從裡到外照了個透。
「……留下了。」陳洛老實答，「沒報。」
「嗯。」裴松聲點點頭，居然沒有追問一個字，只是站起身，拍拍屁股上的雪，往背陰崖的方向走，「你娘留的路，你自己認。師父只管一件事——」
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：
「大比之前，把七層練瓷實。一豎既然見過血了……接下來，該學收筆了。」
陳洛立在刑堂門外的雪地裡，望著那個灰撲撲的背影，忽然覺得鼻子發酸。
這座山上，有人拿他當棋子，有人拿他當獵物。可也有人燒了他的自首狀，有人不問他的祕密。
值得。他想。這座山，值得他把大比打得漂漂亮亮——燈底下最黑，燈底下，也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