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的章程,臘月初二張了榜。
「玄啟曆一二〇一年二月十五開比,為期三日。正籍三十六名:秋獵上上等六名直入,預選補三十名。首日資格戰,次日循環戰,第三日——奪魁戰,於天樞主臺,四方觀禮。」
三年一度,山門大開。外門沸騰了整整一日,背陰崖上卻靜得只有風。
「隘口那一豎,我聽姜負山學了三遍。」裴松聲盤膝坐在樁位上,舊木劍橫在膝頭,「豁開三尺,見血收勢——說說,收的那一下,你怎麼收的?」
陳洛回想。狼王撲到臉上的剎那,顧忌燒盡,劍豎起來;血光濺出的剎那,他喊了一聲「夠了」——
「不知道。」他老實答,「劍出去的時候沒想收。血出來了,忽然就知道夠了。」
「忽然就知道。」裴松聲咂摸著這五個字,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,「知道為什麼點頭又搖頭麼?點頭,是你有那個『夠了』——天生的秤,多少人練一輩子練不出來。搖頭,是你靠的『忽然』。」
他把舊木劍拋過來。
「忽然靠不住。狼王給你濺血的功夫,人不給。大比擂臺上,你一豎出去,對面是同門——收慢半寸,人殘了;收快半寸,你輸了。殺與不殺之間,就那一寸。今日教你的,是把『忽然』,練成『本來』。」
老人隨手撿起一根枯枝,在崖邊的雪地上豎著劃下一道——
劃到七分,收了。
雪地上那道痕,入雪三寸,末端卻齊整得像刀切,沒有一絲拖拽的雪屑。
「一豎是『雖千萬人』,收筆是『點到即止』。」裴松聲把枯枝一丟,「聽好了,收筆不是把劍停住——停住的劍是死的,人家順勢一壓你就完了。收筆是把那股『雖千萬人』的勢,在最後一寸,收回自己骨頭裡。勢不斷,劍先回。懂麼?」
「……不懂。」
「好,不懂就對了。」老人居然很滿意,「懂了才是撞邪。去,對著崖邊那排冰稜練——一豎下去,冰稜斷七分,留三分掛著。斷口要齊,掛著的不許晃。」
陳洛提著木劍走向那排冰稜。第一劍下去,冰稜齊根碎了。第二劍,斷了九分,剩一分「啪」地掉了。第三十劍,木劍抽裂了一道紋。
裴松聲蹲在一邊烤火,慢悠悠灌酒,看也不看。
第一百七十四劍。
冰稜斷至七分,斷口平齊如鏡,餘下三分懸在崖風裡——
不晃。
陳洛收劍而立,呼出的白氣長長一線。崖那頭,老人瞇著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,往火堆裡添了根柴。
「明日起,換細一號的冰稜。」他說,「大比之前,練到閉著眼也是這一寸——阿洛,記住嘍,這一課才是師父真正要教你的東西。」
「一橫護身,一豎開路,都是劍。」火光跳了跳,映著老人半邊臉,「收筆——是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