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,青河坊,地窖。
孫昊是揣著全部家當來的。玄甲地龍換來的靈石、三年攢的月例、連叔父賞的那塊玉扳指都揣上了——他在袖子裡數過四遍,一共一百一十枚下品靈石。
「卯先生。」他把布囊推過桌面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,「帳,我還清。築元散的錢、地龍的錢、您替我墊的所有錢——都在這兒。往後山上的事,我一個字都不說出去,我對天發誓。您……您放我走吧。」
玄陰子看也沒看那只布囊。
他慢條斯理地呷了口茶,忽然道:「孫公子,擡頭,看看梁上。」
地窖的房梁上,倒懸著一盞小小的青幽幽的燈。燈焰豆大,安安靜靜地燒著,沒有燈油,沒有燈芯。
「認得麼?行七臨走前,眉心也有這麼一盞。」玄陰子的聲音溫溫吞吞,像在講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,「你頸上那圈紋,是它的根。燈在道裡,根在你身上——孫公子,錢能還的叫帳。你欠的,早就不是帳了。」
孫昊的血一寸一寸涼下去。
「我、我沒入道!我沒拜過幽冥——」
「服下第一瓶築元散那夜,你夢見過一朵黑蓮麼?」
孫昊僵住了。夢見過。蓮開九瓣,瓣瓣有眼,他當是藥性燒的噩夢——
「那就是拜了。」玄陰子放下茶盞,「幽冥入道,不興磕頭。」
地窖裡靜得能聽見那盞燈焰的、極輕微的嘶嘶聲。孫昊癱在椅子上,忽然想起很多不相干的事:想起小時候叔父帶他上山,說咱們孫家出了兩個修行人祖墳冒煙;想起月試放榜那天差的那一名;想起賭檔前半夜邪門的手氣——
原來從擲第一把骰子起,他就在這口窖裡了。
「別哭喪著臉。道裡不虧待辦事的人。」玄陰子從懷裡取出一份燙金的名帖,就著燈焰看了看——「東洲藥盟,觀禮客卿,卯青梧」——收好,然後才看向孫昊,「最後一件事。辦完,燈給你熄了,紋給你解了,從此山高水長,道裡當你死了。」
孫昊猛地抬頭:「真、真的?」
「幽冥不興騙人——騙人多費事,嚇人就夠了。」玄陰子笑了笑,豎起三根手指,「聽好。大比第三日,午時三刻,你走到觀禮棚東北角,站著。」
「……然後呢?」
「沒有然後。站著就好。站滿一炷香,走人。」
「就、就這樣?站著?」孫昊不敢信,「不投東西?不動手?不——」
「站著。」玄陰子端起涼透的茶,一飲而盡,起身,皂色的身影沒入地窖深處的黑暗,只留下最後一句,輕得像一片灰落地——
「你這樣的棋子,能站在該站的地方,就是大用了。」
孫昊獨自在地窖裡坐了很久。梁上那盞青燈照著他,他不敢再擡頭看。
出門的時候,他把那袋一百一十枚靈石抱在懷裡,走進正月的風雪。雪很大,他走得很慢,走著走著,忽然蹲在路邊,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。
哭完了,他站起來,拍掉膝頭的雪,朝著青要山走。
第三日,午時三刻,東北角。
站著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