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六起,陳洛在背陰崖閉關。
七層到八層,是練氣路上有名的「濁關」——氣愈厚,五行互擾愈烈。純靈根的人此關如履平地,雜靈根的人往往在這裡蹉跎經年:氣一厚,五行各自抱團,金氣沉肺,木氣竄肝,水火在丹田裡打架,勉強衝關,輕則岔氣,重則五勞俱損。
五濁靈根衝此關,外門的老經驗只有一個字:熬。
可陳洛入定第三日,發現自己的氣,不對了。
不是壞的不對——是好得不對。按理七層氣滿,五行該吵得最兇;此刻丹田裡那口氣卻靜得像背陰崖的寒潭:金木水火土仍在,卻不再涇渭分明,彼此的邊界淡了、融了,像五色染料落進同一缸水,攪不出誰是誰。
「未分。」
他在定中忽然想起石壁上那兩個字。濁者,未分也。
拓片他沒敢練——總綱無練法,照練是找死,這一條他守得死緊。可有些東西不是「練」來的:一夜一夜對著拓片認字,一遍一遍咀嚼「五行相生,環無端點」,那道理像雪水滲進凍土,不聲不響地,改了他行功時的「念頭」。
從前行功,他把五行當五個吵架的孩子,一路哄著走。如今再看——哪有五個孩子?一缸水而已。金生水,水生木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環無端點,念頭不再去「分」,氣就自己「合」。
原來濁關攔的從來不是氣。
攔的是「想把濁澄清」的那個念頭。
第七日子時,陳洛把最後一絲「哄」的念頭放下。丹田的氣缸輕輕一晃,五色徹底攪勻,勻成一種說不出的、沉甸甸的灰白——像溪水化雪的頭三天,人人嫌棄的那種渾。
渾氣過關,勢如破竹。
第八道石坎沒有碎裂聲——它直接沉進了潭底,連個泡都沒冒。
練氣八層。
陳洛睜眼,吐出一口長氣。那口氣出體三尺,凝而不散,灰濛濛的不好看,落在崖邊的積雪上——
雪,無聲地陷下去一個寸許深的印子。
純靈根的氣是刀,鋒利;他這口渾氣是碾,厚重。孰優孰劣,大比的擂臺上見分曉。
他收功下崖,裴松聲照例蹲在火堆邊,聽完只問了一句:「拓片練了沒有。」
「沒練。一個字都沒練。」陳洛答得坦蕩,「就是……認字認多了,行功的念頭自己變了。」
老人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嘆了口氣,那嘆息裡一半是欣慰,一半是說不清的憂慮:
「法不傳而傳,這是它認你。」他往火裡添了根柴,「阿洛,記住今天這句話——東西認你,是福。可招災的,從來也不是東西本身——」
「是『認』這件事,瞞不住有心人的眼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