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比醫棚的備藥單，顧青蘆改了三稿。
金瘡藥、續骨膏、清心散——這些是本分，照歷屆的量再加三成。真正讓她熬了七個通宵的，是單子最末一行，她自己添上去的：
「破煞藥醋，三大甕。」
方子是從河灣那三甕熏箱醋來的。那一夜她拿防蟲的土方潑退了兩名幽冥黑袍，回山後這件事就在她心裡生了根：土方能滋一下邪煞，是撞運氣——雄黃、蒼朮、艾油的份量全是為防蟲配的，對陰煞來說，藥力浮在表面。若是照著「破陰」去正經配伍呢？
七個通宵，她翻了藥堂藏書三層樓。《百毒辟瘟方》裡尋出雄黃的炮製古法，硫制轉醋淬，烈性收進醋裡；蒼朮改用九蒸九曬的老料；艾油之外添了三味：柏子、雷擊木屑、還有一錢硃砂——硃砂入藥鎮心安魂，入醋，鎮的就是外邪。
第一甕試醋潑在她從刑堂討來的「陰煞殘布」上——賈明遠那批贓物裡的黑綢襯布——「滋」的一聲，黑綢上的陰氣像雪見了滾水。
比河灣那次，烈了十倍不止。
「顧副主事，」醫棚管事拿著備藥單，眉頭擰成一團，「大比是比武，磕了碰了斷了，都有數。你這破煞醋……防誰呢？」
顧青蘆頭也不抬地封甕口：「管事師叔，去年河灣押運，弟子在場。」
管事的眉頭鬆了——那樁事外門都聽過風聲。他嘆口氣，在單子上落了印：「罷了，有備無患。三甕就三甕，錢從我這邊帳上走。」
「謝師叔。」顧青蘆福了一福，忽然又補了句，「師叔，弟子再討個人情——這三甕，擺在醫棚的位置，讓弟子自己定。」
「隨你。」
她把三甕醋擺成了一個誰也看不出名堂的品字：一甕在醫棚正門內，一甕在傷員後帳，最後一甕——她親自推著小車，安在了觀禮棚東北角的廊柱後頭，上面搭了塊「防疫熏棚備用」的布。
擺完，她拍拍手上的灰，站在東北角廊下看了很久。
她說不清自己在防什麼。她只知道三件事：孫昊數過這裡的柱子；天樞臺的地基連著地脈；還有陳洛那句話——水要來的時候，什麼樣的埂先垮。
「青蘆！」姜負山的大嗓門從演武場那頭滾過來，兩兄弟拎著食盒來蹭她的爐子，「熱鍋留著沒——喲，這甕是啥？」
「醋。」她把布掖好，轉身把兩人往醫棚裡趕，語氣兇巴巴的，「防疫的。少打聽，進來，湯都燉爛了！」
鍋蓋掀開，熱氣騰起來。三個人圍著爐子喝湯，誰都沒提大比，誰都沒提東北角。
爐火很旺。甕裡的醋，靜靜地等著它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