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四,山門大開。
三年一度,青要山把霧線以下讓給了天下。東洲各宗的觀禮使、坊市的豪商、藥盟劍閣符會的客卿,還有十里八鄉來看熱鬧的凡人,從卯時起把上山的官道擠成了一條彩色的河。外門弟子傾巢出動:引路的、驗帖的、抬轎的、維持秩序的。
陳洛領的是山門驗帖的差。
這差事是他自己討的。大比正籍的種子選手,賽前一日該閉關養氣,人人都當他犯傻——只有嚴律批條子的時候,多看了他一眼,什麼都沒問。
山門,是所有豺狼入山的必經之口。他要親耳聽一聽這條彩色的河。
一整日,聽風符開了兩次,耳朵沒歇過。可疑的有三十七個——修為藏著掖著的散修、帖子與氣息對不上的「商人」、東張西望的遊俠。他一一記下形貌,讓暗處的刑堂弟子跟上。這是嚴律的網,他只管往網裡撥魚。
申時三刻,輪到一位藥盟的客卿。
「東洲藥盟,觀禮客卿,卯青梧。」
遞帖的手白淨斯文,指甲修得乾乾淨淨。帖是真的——燙金的盟印做不得假;氣息也是對的——練氣七層的藥修,溫溫吞吞,與帖上「客卿」的身分嚴絲合縫。面目更是尋常,清瘦,微鬚,見人三分笑,是那種在坊市裡見過一萬次、轉頭就忘的臉。
陳洛垂目驗帖,胸口驟然一寒。
霜。殘珮結霜的涼,密室的涼、破窯的涼、地火洞窟外那一聲示警的涼——貼著心口,寸寸鑽骨。
他的手沒有抖。驗印,覈名,登冊,一如前面九百個。獵戶蹲雪窩子的本事全用上了:呼吸不變,眼皮不抬,連筆鋒都不頓一頓。
「卯客卿,觀禮席在東三棚,請隨引路弟子。」
「有勞小仙師。」
那人接回名帖,微微一笑,隨著人流往山門裡去了。擦肩的剎那,一縷若有似無的目光在陳洛胸口掠過——半息,像秤桿掂了掂貨。
三次了。青河坊十字街口一次,秋祭石階一次,今夜山門一次。
陳洛登完最後一筆,不動聲色地朝身後暗處比了個手勢——嚴律定的暗語,「頭狼入界」。黑影一閃,跟上去了。
收勤的梆子敲響時,天已全黑。姜負山提著燈籠來接他,一路都在念叨明日的籤運。陳洛應著聲,走到演武場邊,停了停。
天樞主臺紮好了。三丈高臺,披紅掛彩,四角的長明燈把雪地照得一片暖黃。觀禮的棚子沿著臺子鋪開,密密麻麻能坐三千人——東北角那一棚的廊柱後,一塊「防疫熏棚備用」的布,安安靜靜蓋著一口甕。
燈底下最黑,燈底下也最亮。
「阿洛?」
「沒事。」陳洛收回目光,朝弟子舍走去,聲音很穩,「回去睡。明日——」
他頓了頓,把師父的話、嚴律的網、顧青蘆的甕、謝驚鴻的觀禮席,還有胸口那半塊結著霜的玉,全數收進一口氣裡,緩緩吐出。
「明日,開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