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,辰時,青要山的大鐘敲了九響。
九響鐘是雲棲宗最隆重的禮數,三年只為大比敲一次。鐘聲滾過雲海,滾過三十六峰,滾過山腳擠得水泄不通的官道——外門大比,開幕了。
天樞主臺下,三十六名正籍弟子一字排開。陳洛站在隊列裡,左手邊隔著四個人是姜負山,右手邊隔著七個人是孫昊。觀禮棚黑壓壓坐滿了人:東三棚裡有一張見人三分笑的臉;內門觀禮席上,一襲白衣抱劍獨坐;醫棚的方向,青衣姑娘站在藥甕之間;主臺西側的執事席,嚴律的鐵面在晨光裡沒有一絲表情——
而主臺最高處,雲照真人出現了。
三年不露面的掌教就那麼站在臺沿,青袍舊得洗出了白邊,鬚髮皆白,笑瞇瞇的像個曬太陽的老頭。可他往那裡一站,滿場三千人的喧嘩,無聲無息地矮了下去——元嬰的威壓不用放,站著,就是山。
「開比之前,老道說三句。」掌教的聲音不高,每個字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,「其一,比武不比命。臺上點到即止,傷人根骨者,老道親自送他下山。」
「其二,山門既開,四方是客。客有客道,主有主道——」笑瞇瞇的目光緩緩掃過觀禮棚,在東三棚的方向,似有似無地停了半息,「誰壞了道,就別怪老道不講客氣。」
滿場針落可聞。
「其三。」老人忽然咧開嘴,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,「都給老道打得好看點——三年才一回,別讓山下的鄉親白爬一趟山!」
鬨堂大笑,滿場的緊繃一掃而空。凡人香客們使勁鼓掌,誰也沒注意到,笑聲裡,七十二處不起眼的角落,七十二名陣堂弟子悄然按進了各自的位置。
「首日資格戰,抽籤捉對,勝者晉次日循環。」司儀執事捧出籤筒,「三十六籤入筒——上臺!」
陳洛抽的是第七籤。對手,外門劍房的一名老弟子,練氣八層,用重劍。
登臺的石階一共九級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去,每一步,都把一樣東西放下:放下東三棚那張笑臉,放下東北角廊柱後的甕,放下第三日午時三刻——師父說了,他只管打,打得越亮越好。
亮,也是一種戰法。
臺心站定,對面重劍出鞘,斜指於地。陳洛拔劍,霧字三一七在晨光裡一線寒光。
臺下,姜負山攥緊了拳頭;醫棚前,顧青蘆踮起了腳尖;內門席上,白衣終於抬起了眼;東三棚裡,卯青梧端起茶盞,笑意溫溫。
高臺最上,笑瞇瞇的老掌教眼皮微垂,袖中兩指,輕輕一捻。
鑼響。
大比第一劍,出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