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,裴松聲的院子。
首日的複盤只用了一炷香。老人聽完三場的細節,指點了兩處——「重劍那一引,你引早了半拍,人家要是老手,順勢改撩你就得吃虧」「聽息聽得好,但別依賴,明日循環戰有人會故意亂自己的息」——然後話鋒一轉:
「孫昊那碗水,你看見了。」
「看見了。滿到邊沿。」陳洛道,「師父,他在熬。熬到第三日午時。」
「嗯。掌教也看見了。」裴松聲往火塘裡添柴,「侍劍童子傳的話是:不動。讓他熬。」
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。嚴律進來時帶著一身夜露,鐵面在火光裡繃得比白日更緊。他把一卷名冊放在火塘邊的石板上,開門見山:
「出事了。山門記檔的三十七個,五個脫了。」
屋裡的空氣沉了下去。
「什麼時候的事。」
「就在今日開比之後。」嚴律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三千人看擂臺,正是脫梢的好時辰。五個人,五條線同時斷——申時清點暗樁,人已經沒了。客舍的鋪蓋沒動,行李沒動,帖子還掛在名冊上,人像蒸發了。」
「哪五個?」
「兩個報的是散修,一個符會的隨從,兩個商隊護衛。」嚴律攤開名冊,五個名字上壓著硃砂點,「修為都報的練氣中層。可脫得掉刑堂的梢,練氣中層做不到。」
裴松聲拿火鉗撥了撥柴,火星飛起來,映著他半邊臉。
「藏形的手段,加上挑這個時辰——是幽冥道『燈下漏』一路的傳承。」他慢慢道,「五個。加上東三棚那位卯客卿,六個。嚴律,你那七十二道鎮符,陣堂交底了沒有——護得住幾處?」
「主臺、醫棚、內門陣樞,三處是死守。其餘……」嚴律沒說下去。
「其餘就是漏。」裴松聲把火鉗擱下,「五個影子藏進三千賓客裡,兩天。他們不動,誰都揪不出來——山太大,人太多,這就是他們挑大比的緣故。」
陳洛一直沒出聲。他盯著石板上那五個硃砂點,忽然開口:
「嚴執事,五個人脫梢前,最後露面的位置,都在哪。」
嚴律翻開名冊背面——刑堂的記錄細到可怕:「東二棚茶寮、演武場南口、醫棚外的藥市、齋堂、還有……」他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,「觀禮棚東北角,廊柱下。」
火塘噼啪響了一聲。
三個人同時沉默了。東北角——孫昊數過柱子的地方,顧青蘆推甕過去的地方,天樞主臺地基連著地脈的地方。
「五個影子,去對過位置了。」陳洛輕聲說,「獵戶下夾子之前,也要先去踩一遍點。」
嚴律收起名冊,起身,鐵面上第一次露出一絲近乎疲憊的東西:「刑堂人手就這麼多,明日起,東北角我親自盯。」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,「陳洛,明日你只管打。打得越亮——」
「越好。」陳洛接了,「我記得。」
門開又關,夜露的寒氣捲進來一縷。裴松聲望著火塘,久久,把酒葫蘆拔開,卻沒喝,只是聞了聞那股酒香。
「五個影子,一盞燈。」他喃喃道,「老朋友,你的排場,比三十年前大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