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時的這一場,觀禮棚坐得最滿。
姜負山對孫昊——外門誰都知道這兩家的舊帳:誣竊、月試、藥膳。三年了,頭一回擺上檯面。
鑼響。孫昊先動。
他不再是「標準得像演武圖譜」的打法了。乙組打到末戰,他的積分必須贏才能晉級——那碗滿到邊沿的水,端不住了。三掌拍出,掌風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黏冷,像臘月裡揭開井蓋的那股氣。
姜負山硬扛。
撼山勁對上這三掌,頭一掌白印,第二掌紅印,第三掌——悶哼。體修的皮肉是砧,可這三掌的勁道邪門:三分在皮肉上,七分往骨縫裡鑽,鑽進去就化開,涼颼颼地順著血往深處爬。
「姜師兄接得住,再來幾掌如何?」孫昊的聲音又尖又飄,眼底泛著一層灰翳。
「少廢話!」
姜負山不退反進,吃了第四掌,換到了他要的距離——體修的距離。蒲扇大的雙手扣住孫昊雙臂,腰馬合一,一個石匠開山的抱摔,把人整個掄過頭頂,砸在臺板上。
轟。臺板凹下去一個人形。
「乙組末戰,姜負山勝!」
滿場叫好聲裡,孫昊從人形凹坑裡爬起來,拍拍灰,居然笑了。積分算下來他乙組第三——出局。可那笑容輕鬆得詭異,像卸下了什麼:出局了,第三日就是自由身。
他下臺時經過陳洛身邊,腳步頓了頓。
「陳洛。」他忽然說,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聽得見,「明日決賽……打快一點。」
陳洛瞳孔微縮。孫昊已經走遠了,背影混進人群,再看不出什麼。
醫棚裡,顧青蘆扒開姜負山的衣襟,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三道掌印,紫黑,不腫——不腫才可怕。她銀針探進印子邊緣,拔出來,針尖掛著一縷極淡的灰氣,遇風即散,散前那半息,針身結了一層白霜。
「陰煞。」她的聲音在抖,不是怕,是怒到極處,「入絡了。掌掌帶煞,他當著三千人、當著掌教的面用這個——姜負山,你現在覺得怎麼樣,老實說!」
「涼。」姜負山咧咧嘴,想笑沒笑出來,「骨頭縫裡涼。跟那年杏花塢,摸著狼王腳印的雪窩子似的。」
顧青蘆二話不說,轉身舀了一碗她的破煞藥醋,兌溫水,逼著他喝下去,又拿醋浸的布敷上三道掌印。灰氣滋滋地冒,姜負山疼得直抽氣,骨縫裡的涼卻一寸寸退了。
「有效。」顧青蘆盯著那塊布,長長吐出一口氣,隨即眼神一凜,「陳洛,這事得——」
「我送去。」陳洛已經拿起她封好的針帕——那縷灰氣的樣本,「嚴執事今夜在東北角。」
他掀簾出棚。暮色四合,天樞主臺的長明燈次第亮起,明日決賽的紅綢已經掛上了臺柱。
打快一點。
孫昊那四個字貼著耳根,像一句求救,又像一句遺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