亥時三刻,裴松聲的院子,火塘又添了客。
石板上擺著顧青蘆封好的針帕。嚴律解開帕角,那縷灰氣早散了,可針身上的霜痕還在——藥堂的封存手法,證據留得住。
「陰煞入絡,眾目睽睽。」嚴律的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潭面,「按門規,此刻就可以拿人。」
「但是不拿。」裴松聲接道。
「不拿。」嚴律點頭,「掌教的原話:孫昊是引線,引線要燒到頭,才知道炸藥埋在哪。此刻掐斷,幽冥道換一根引線,我們從頭再猜。」
火塘噼啪。陳洛坐在下首,把白日的四個字說了出來:「他讓我明日決賽,打快一點。」
兩位長輩同時看向他。
「求救?」嚴律問。
「不像。」陳洛搖頭,慢慢把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——那語氣他熟,獵戶熟:夾子合上之前,有的獸會忽然安靜下來,「像交代。他知道午時三刻有事,他不想我那時候還在臺上。」
「有意思。」裴松聲往火裡添柴,「棋子替對手擔心——幽冥道這顆棋,養出人味兒了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,今夜必須定下。」嚴律從袖中取出一張排程,「明日一日打完:辰時六進四、巳時半決賽,都好排。唯獨決賽的時辰——司儀房送來的排程,決賽定在午時三刻。」
火光跳了跳。
「查了。排時辰的是司儀房一個老書吏,收了東三棚一份『賀儀』,二十枚靈石,替人把決賽『排在一天最熱鬧的時辰』。老書吏不知情,只當是賓客圖個看頭。」嚴律的指節在排程上敲了敲,「改,還是不改。」
這是今夜真正的問題。改了,打草驚蛇;不改,決賽的三千雙眼睛、擂臺上的陳洛、東北角的孫昊、地脈裡的陰種——全數對準同一刻。
「掌教怎麼說。」裴松聲問。
「掌教說——」嚴律頓了頓,一字一字轉述,「『他們挑的時辰,必是陰種與地脈潮汐的死合。改了,種照樣發,只是發在我們不知道的時辰。不改——』」
「『鐘什麼時候響,是敲鐘人定的。就讓他們敲。老道守著鐘。』」
院子裡靜了很久。
「所以決賽照打。」陳洛緩緩地說,「我照上臺。午時三刻,臺上的我是明餌,東北角的孫昊是引線,東三棚的卯先生是敲鐘人——而掌教的網,罩著整口鐘。」
「怕麼。」裴松聲忽然問。
陳洛想了想。三千人的性命、姜負山骨縫裡的涼、顧青蘆的三口甕、孫昊那句打快一點——都壓在同一個時辰上。
「怕。」他說,「但獵戶蹲過雪窩子的都知道——最冷的那一刻,就是獸要來的那一刻。」
「怕,就對了。」老人把酒葫蘆拋給他,「喝一口。睡覺去。明日六進四——」
「打快一點。」師徒二人,異口同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