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鶴年是陳洛入山以來，正面對過的最強的「人」。
九層修為，內門候補的功底，沒有花巧——他的劍就是四個字：滴水不漏。攻，攻在你必救之處；守，守得連風都鑽不進。開場二十招，陳洛的聽息第一次派不上大用場：這人的呼吸勻得像走了一輩子的更漏，招與招之間，沒有縫。
臺下懂行的看出來了：八層對九層，差的那一層不是氣多氣少，是「漏」——修為高一層，破綻少一半。
「那就磨。」
陳洛變了打法。不搶攻，不索縫，把渾氣如碾的「碾」字用到底：秦鶴年的劍每一次遞進來，都得先穿過他周身一尺的濁氣——濁氣不擋劍，只黏勢。一劍黏去一分力，十劍黏去一成。這打法難看極了，像兩個人在泥塘裡角力，可陳洛心裡清楚：更漏再勻，也有走完的時候。九層的氣厚，但他今日已打過一場；渾氣的妙處是「省」——五行歸一，行功無耗，別人是燒柴，他是煨炭。
五十招，秦鶴年的更漏，第一次亂了半拍。
六十五招，那把滴水不漏的劍，漏了。
第七十招，陳洛聽到了等了一整場的那個縫——不是招式的縫，是氣的縫，一絲極細的、燒到底的虛。他從那絲虛裡踏進去，一豎，收筆。
劍尖懸在秦鶴年咽喉三寸。
「……承讓。」秦鶴年盯著那柄紋絲不動的劍尖看了半晌，收劍，抱拳，忽然道，「陳師弟，你這一身濁氣——內門劍峰有一位，三年前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：磨掉我的更漏。」
「今日你做到了。他，也在看。」
陳洛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內門觀禮席。白衣抱劍，謝驚鴻遠遠地坐著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——只是在陳洛望過去的時候，極輕微地，點了一下頭。
三年之約，一年半——雲海上的人第一次點頭。
第二場半決賽，馮遠對趙無咎，一炷香內結束。老隊正的九層修為今日如有神助，三十七招破防，乾脆得不像他平日的穩。下臺時他經過陳洛身邊，抹了把汗，咧嘴一笑：
「杏花塢的隊正，對杏花塢的房脊箭手——」他伸出手掌，「陳洛，決賽別讓著我。我要的是內門，你要什麼，我不問。臺上見真章。」
陳洛與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掌重重一擊。
「臺上見。」
司儀的唱名響徹全場：「大比決賽——陳洛，對馮遠！午時三刻，天樞主臺！」
日晷的影子爬向正午。三千人湧向主臺，人聲如潮。潮聲的縫隙裡，一個瘦削的身影逆著人流，朝觀禮棚東北角，一步一步走過去。
沒有人注意他。除了三雙眼睛：掃地的雜役，醫棚的青衣，還有東三棚裡，那位放下茶盞、緩緩站起身的卯客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