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候賽棚到觀禮棚東北角,三百步。
孫昊走得很慢。
日頭已近中天,人潮全往主臺湧,逆流的他像一顆逆水的石子,被人流磕磕碰碰。沒人看他——出局者無人在意,這是擂臺的規矩,此刻卻成了幽冥道的算計:三千雙眼睛都黏在決賽的紅綢上,誰會看一個輸掉的人往哪裡走。
第一百步,他路過丙棚。
叔父孫長老坐在棚下,正跟相熟的執事吹噓什麼,唾沫橫飛。三日來叔父沒跟他說過一句話——乙組第三,孫家的臉面照舊沒掙回來。孫昊放慢腳步看了一眼,只一眼。這個把他從小捧到大、也把他一步步捧進賭檔的男人,鬢角白了不少。
叔。他在心裡叫了一聲。等這一炷香站完,燈熄了,紋解了,我陪您回家鄉看看祖墳。您總說祖墳冒煙——咱家那點煙,早該散了。
第二百步,他路過醫棚的藥市。
當歸和艾油的味道漫出來,他鬼使神差地想起月試前夜那兩盅藥膳。若是那夜軟筋散得手了,陳洛癱在雲樁下,自己拿了名額進劍堂——路會不會不一樣?
不會,他想。賭檔的骰盅在更早以前就搖響了。他只是輸得慢一點。
那個藥堂的丫頭正在棚口分藥,抬眼撞見他。兩人隔著藥市對視了半息,孫昊先移開了眼。奇怪,他想,她眼裡竟沒有恨——像是別的什麼。像醫者看一道治不了的傷。
第三百步,東北角到了。
廊柱下有個雜役在掃地,掃得很慢,很細。孫昊在廊柱旁站定,抬頭看了看日晷的方向——午時二刻。還有一刻。
「這位師弟,」掃地的雜役忽然開口,嗓音低沉,「此處風大,看比賽,主臺那邊視野好。」
「我暈人堆。」孫昊答,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,「站這兒透透氣。」
雜役直起身。四目相對。
孫昊認得那張鐵面——外門誰不認得嚴律。嚴律也看著他,那目光裡沒有拿人的殺氣,只有一種沉沉的、近乎悲憫的東西。兩個人都明白了:對方什麼都知道。
一刻鐘的沉默。誰都沒動。
「師弟。」最後還是嚴律開口,聲音輕得像掃帚劃過地面,「現在走,還來得及。」
孫昊笑了。這三日他頭一回笑得這麼鬆。
「嚴執事,」他說,「我頸子上這圈東西,走到天邊也是一盞燈。站在這兒,燈在你們眼皮底下——」他望向主臺,決賽的鑼聲正好敲響,三千人的歡呼像潮水漫過山門,「走了,它就亮在你們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「我輸了一輩子。」十九歲的年輕人挺直背,站在他被指定的位置上,像一根釘進地裡的樁,「就讓我贏這一回——贏個明白。」
日晷的影子,一分一分,爬向午時三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