決賽的鑼,午時二刻敲響。
三丈高臺,紅綢獵獵。陳洛與馮遠相對而立,臺下三千人的呼喊聲浪一層蓋過一層,山門外看熱鬧的凡人把樹上都爬滿了。
「陳洛。」馮遠拔劍,劍身厚重,是他用了十年的舊劍,「杏花塢那晚,我在呈報裡寫:此子之膽識,職不敢埋沒。今日這一場——」他沉腰,起手式穩得像扎進地裡,「我不會讓半招。九層對八層,我占著一層;你占著什麼,臺上見。」
「占著時辰。」陳洛低聲說。
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日晷的影子他不用看——心裡有一根弦,一分一分繃向午時三刻。師父的話、孫昊的話,此刻是同一句:打快一點。這一場必須在那個時辰之前結束,勝負落定,臺上臺下的目光鬆開一瞬——那一瞬,是嚴律們的。
可馮遠偏偏是天下最不能「快」的對手。
磐石劍。老隊正壓箱底的功夫亮出來了:劍勢沉緩,守多攻少,招招立在「不敗」上——他的贏法從來是先立於不敗,再等對手犯錯。九層的氣厚得像城牆,強攻,是拿雞蛋碰石頭;磨,昨日磨秦鶴年的「渾水磨」今日行不通——他沒有那個時辰。
十招,二十招。陳洛的快攻一次次撞在磐石上,被穩穩化開。
臺下看得如癡如醉,內門觀禮席上,謝驚鴻的眉卻微微皺起——他看出來了,那個少年在急。劍快而意躁,這不是霧林裡那一豎的成色。
三十招,馮遠忽然開口,聲音只在劍風裡送給對手一個人:
「小子,你在趕什麼?」
陳洛的劍勢頓了半分。
「三日了,你師父的葫蘆倒掛在執事席的旗桿上,嚴律扮了雜役,醫棚的藥甕擺成了品字。」老隊正的劍照舊沉穩,眼裡卻透出一點老江湖的清明,「我帶了十年的隊,山裡有事,我聞得出來。」
「你要快,是不是?」
磐石劍陡然一變。
守勢盡去,馮遠整個人化作一塊砸下山的石頭,十年的穩,此刻全數兌成了狠——他不再等對手犯錯了,他把自己的城牆拆了,一磚一磚全砸過來。
「那就快!」他的吼聲混在劍風裡,「拿出你堵祠堂門的那一劍來——打贏我,去做你該做的事!」
陳洛胸口猛地一熱。
急,散了。躁,沉了。眼前這個對手拆掉十年的穩來成全一個「快」字——這一劍若還豎不直,他對不起臺下三千人,對不起東北角那根「樁」,更對不起面前這位老隊正。
風從主臺四角的旗上掠過。他聽見了——聽見馮遠磐石盡去後、那道十年未曾示人的舊傷氣口;聽見自己丹田裡渾氣歸一、如潭水般深靜;聽見日晷的影子,還差最後一分。
夠了。
陳洛踏前,迎著漫天砸落的磐石,一豎——
而就在劍勢升起的同一瞬,觀禮棚東北角,日晷的影子觸上午時三刻的刻線。
大地深處,傳來第一聲,極輕的——
搏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