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陰子撲向燈芯的路上,被一個人攔住了。
灰袍老者立在酸霧與黑氣的交界處,手裡提著一柄劍。鞘上纏著褪色的紅繩,繩結磨得發白——他解繩的動作很慢,一圈,又一圈,像在解一段捆了三十年的日子。
「讓開,老卒。」玄陰子的身形在霧裡明明滅滅,「你家掌教都自身難保——」
劍出鞘。
沒有劍吟,沒有寒光。那劍鏽了——劍身上斑斑駁駁全是暗紅的鏽,鏽得像從血裡撈出來又擱了三十年。可它一出鞘,玄陰子明明滅滅的身形,霎時滯了一滯。
「燈下漏」是幽冥道的無上身法,藏形於眾生氣機的縫隙裡,元嬰之下無人捉得住。可此刻,那些「縫隙」正在消失——鏽劍的劍氣不快不烈,只是鋪開,像一場無聲的雪,落滿了方圓十丈的每一道縫。
雪地上,什麼都藏不住。獵戶都知道。
「這劍——」玄陰子的聲音第一次變了調。
「北荒磧口,戍軍斷後營,制式鐵劍。」裴松聲提劍而行,步子不快,踩得極穩,「三十年了,你們道裡放出來的東西,一件一件,我都記著帳。當年在磧口收不回的——」
劍起。一橫。
玄陰子拚死後撤,皂衣裂開一線;一橫未盡,一豎已至——這一豎裴松聲沒有收筆,「雖千萬人」的勢貫到了底。玄陰子左臂應聲而斷,斷口處金丹劍氣封鎖如烙,一縷陰煞都泄不出來。
慘嗥聲裡,這位三十年不動聲色的幽冥探子,終於失聲叫出了那個名字:
「裴聽松——!你沒死在磧口?!」
「死了。」灰袍老者踏著滿地劍氣鋪成的「雪」,一步一步逼近,鏽劍斜垂,「磧口斷後營八百人,死在你們幽冥道的攝魂幡下,一個不剩。裴聽松跟他們埋在一起了。」
「活下來的,叫裴松聲。」
「——松濤送葬的松,八百聲的聲。」
鏽劍再起。玄陰子斷臂淌著封住的黑血,「燈下漏」催到極致,身形碎成七八片殘影四散——垂死的蛇最快。裴松聲的劍追碎了六片,第七片殘影堪堪掠出劍氣的雪原,落地時,皂衣人半跪在瓦礫上,慘白著臉回頭——
看見老卒沒有追。
裴松聲立在原地,鏽劍垂在身側,目光越過他,落在更遠處——黑蓮的方向,燃燒的燈芯正朝著蓮心傾倒,而一個瘦削的少年,正逆著所有逃散的人流,往那團青焰裡衝。
「這一劍先欠著。」老卒收劍入鞘,紅繩重新纏上,聲音啞得像磧口的風沙,「我徒弟那頭,比你要緊。」
他化作一道灰影掠向東北角。
玄陰子癱在瓦礫間,捂著斷臂,望著那個背影,忽然低低地、發瘋似的笑起來——笑聲裡一半是痛,一半是一種終於確認了什麼的快意:
裴聽松還活著。守橋人的殘珮在他徒弟身上。
三十年的兩筆懸帳,原來合在一處。上頭知道了,會給出什麼樣的賞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