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洛衝到東北角三丈外,被熱浪掀了回來。
不是火的熱,是相反的東西——青焰周圍的空氣冷得發燙,冷過了頭,皮膚上像貼著烙鐵。孫昊懸在半空,整個人是一根透亮的燈芯,青焰順著他的身體往黑蓮的方向淌,一寸一寸,像燭淚傾進燈盞。
他的臉在焰心裡,居然很平靜。
「孫昊!」陳洛嘶聲吼,「撐住——」
撐住之後呢?他不知道。嚴律的劍斬不進,藥醋潑上去只在外圍冒白煙,燈芯已經燒過半——獵戶的腦子飛快地轉,轉出來的每一條路都是死路。
就在這時,人潮的嘶喊裡,擠出來一個踉踉蹌蹌的身影。
孫長老。
這位半輩子挺著官威的執事此刻冠也歪了,袍也裂了,被兩名弟子死死架住還在往前撲,嗓子喊得不成人聲:
「昊兒——!昊兒你下來!叔不要臉面了,不要了——你下來啊——」
焰心裡,那張平靜的臉,動了一下。
後來陳洛無數次想起這一刻。他想,幽冥道千算萬算,算漏了一樣東西:燈芯是拿「人」做的,而人這種東西,燒到最後一寸,剩下的偏偏是最軟的那一點。
孫昊的眼珠緩緩轉動,穿過青焰,找到了人潮裡那張老臉。然後,他笑了——三日來第二次,鬆快的、卸下了一切的笑。
他的右手,緩緩抬起來,反握住了自己胸口的焰心。
「昊兒?!」
「叔。」焰心裡傳出的聲音很輕,卻奇異地壓過了滿場嘈雜,「祖墳的煙……不冒也罷。」
「陳洛。」那目光轉過來,隔著青焰,與少年對了最後一眼,「決賽……打得真快。多謝。」
「還有——」
五指,收攏。
沒有爆裂,沒有巨響。青焰像被一隻手從裡面攥熄的燭火,猛地向內一縮——燈芯自己掐斷了自己。天地間的燈油斷了流,那朵磨盤大的黑蓮劇烈地一顫,第二瓣的墨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,蓮心發出一聲不甘的、非人的嘶鳴。
孫昊從半空墜落。
陳洛搶上去接住的,是一具輕得不像話的身體——像行七,魂魄燒盡的空殼的輕。可是不一樣:這具身體的臉上,那個鬆快的笑意還在,頸上纏了一年的青黑紋路,正一絲一絲地褪成灰,剝落,隨風散了。
燈熄了。紋解了。幽冥不興騙人——只是誰也沒說,解脫的方式是哪一種。
「這一回……」陳洛抱著那具空殼,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,「你贏了。贏得明白。」
顧青蘆奔到近前,銀針探腕,探了三次,緩緩地、緩緩地搖了搖頭。她蹲下去,伸手替孫昊理了理燒焦的衣領——理得很輕,像醫者對一道終於不疼了的傷。
人潮裡,孫長老癱跪在地,一聲一聲,哭得像個孩子。
而演武場中央,斷了糧的黑蓮在垂死的嘶鳴中,忽然瘋了——它不再等第三瓣,整朵蓮連著地底的根莖劇烈搖撼,往地脈最深處,狠狠扎了下去。
高臺上,僵持的雲照真人猛地噴出一口血。
「不好——」裴松聲的聲音撕裂長空,「它要拖著地脈同歸於盡!」